陈舟背负着整个外州的存亡，扛着数千万信徒的性命，跟九阶以上的敌人抢时间，抢未来。
而他这个活了一个纪元的老鬼，在别人向他求助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怀疑对方的动机。
治一人为医，救一国称圣，泽后世谓神。
为神者，自当怜爱世人。
这句话是帝君当年常说的。
神之所以为神，并非因为神比凡人强大，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
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神愿意低头看一看脚下的芸芸众生，愿意在永夜来临时，为无数蝼蚁般的生命伸出援手。
玄度的目光落在陈舟的业火千劫袍上，暗红色的劫纹在黑色的衣料上缓缓流转，像是血与火交织成的烙印。
他恍惚间明白了，大帝宫为何会选中陈舟作为接班人。
玄度守了几十万年的大帝宫，真正的传承，从来不在五方鬼令上，不在天赋光团上，不在神格，神位，以及幽冥规则的碎片上。
真正的传承，是如帝君，以及当年的众神一般，愿意为了众生而赴汤蹈火的慈悲。
这个年轻人，他已经有了。
一岁的魂龄，却早已是一位合格的神祇。
玄度沉默着，一身暗青色的袍子在无风的殿内纹丝不动，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几分不自然。
他活了一个纪元，脸皮早就练得比大帝宫的城墙还厚，但此刻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件长满倒刺的内甲。
偏偏他又是那种最不擅长道歉的人，让他张嘴说“本座方才言语有失”，简直比让他再剥离一万份天赋光团还难受。
大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兆业鬼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跟玄度认识一个纪元了，比亲兄弟还亲。
这人倔是真倔，死要面子也是真死要面子，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递个台阶。
兆业清了清嗓子，大步走上前，一巴掌拍在玄度肩膀上，力气大得把玄度的袍子都拍得震了一下。
“行了行了，老鬼，你那张脸都快僵成石头了。”兆业笑呵呵地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绷着？”
玄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没把他的手从肩膀上甩开。
兆业心领神会，转头看向陈舟，笑道。
“小子，你别介意，玄度就是嘴硬，其实他心里早就认可你了。他刚才说那些话，不是针对你，是——呃，是——”
兆业卡了一下，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理由。
玄度忽然开口了。
“本座方才的言语，有些过了。”
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背书，每个字都吐得很用力。
玄度没有看陈舟，只是盯着大殿角落里的一盏青铜灯，仿佛那盏灯上刻了什么了不得的玄奥神术，值得他全神贯注地研究。
“你所说之事，本座明白了。”
“若你手下真有合适之人，本座可以破例，许其入玄度鬼府参与考验。”
他说完，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但本座的标准不会降低，三关皆过，方可继承。”
“若资质不足，便是你亲自求情，本座也不会通融。”
陈舟听着玄度那干巴巴的语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端正的表情。
他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前辈愿意给机会，已是莫大的恩情，晚辈在此谢过。”
然后他直起身，微笑着补了一句：“前辈放心，若是天赋差的人，晚辈自然不会带过来脏了前辈的眼。”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玄度，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要带来的人，绝不会是滥竽充数的货色。
玄度哼了一声，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陈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感叹。
原来这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前辈，也这么单纯啊。
他刚才说的全是真话，但说实话，他也没指望几句真话就能打动一尊鬼帝。
他只是想好了，如果动之以情不行，那就晓之以理，如果晓之以理还不行，那就诱之以利。
结果还没等他亮出后面的牌，光是“动之以情”这一步，玄度就松口了。
这些老前辈，是在大帝宫沉睡得太久了，所以没有被人情世故打磨过，不懂什么叫谈判技巧，不懂什么叫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吗？
枯禅的教学还真有用啊。
陈舟赶紧趁热打铁，转向兆业：“兆业前辈，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兆业正为自己成功化解了尴尬而得意，闻言大手一挥：“说！只要老哥哥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前辈的兆业鬼府，也可以继承吗？”
兆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舟，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扭头看了看玄度，又扭头看回来。
“我的也要？你小子，胃口也太大了吧？”
陈舟神色不变，依旧微笑着看他。
兆业瞪了他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行。”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哭笑不得。
“拿去呗。”
陈舟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兆业答应得这么痛快。
兆业看他那表情，笑得更厉害了，
“怎么？你以为我会舍不得？”
他拍了拍玄度的肩膀，那张模糊的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生动。
“我们在大帝宫守了十几万年，数着日子等传承者，好不容易把后继者等来了，难道再端着架子把他往外推？”
“我可没玄度那么傻。”
玄度在旁边冷冷道：“兆业，你说谁傻？”
兆业充耳不闻，继续对陈舟道：“不过，我的兆业鬼府，不是谁都能继承的。”
“我的核心权柄，是功德与信仰。”
“要驾驭这份权柄，需得命格之中自带统御之能，能聚人心，能得人望，能让众生心甘情愿地追随。”
“最适合的命格是天乙贵人。”
“天德贵人不行吗？”陈舟问道。
兆业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见过活的天德贵人？”
陈舟点头。
兆业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他转头看向玄度，玄度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