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从澄澈的浅蓝渐渐沉入墨蓝，像是一幅被水晕染开的画。
两人不知聊了多久，连茶水都续了三遍，茶汤从滚烫到温凉，又被重新斟满。
就在姜姒宝刚端起第四杯茶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三声，不疾不徐。
姜姒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乔，对方正低头拨弄着茶杯，睫毛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收回目光，对着门的方向淡淡道：“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专属管家的脸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探进来。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制服，袖扣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语调温和得体：
“夫人，天台的星空主题酒会今晚开放了，酒廊特意从波尔多空运了一批新酒，您是否有兴致前去？”
姜姒宝本想习惯性地拒绝。
她一向不喜欢那种衣香鬓影的场合。
觥筹交错间，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三分，每一个笑容都要算计分寸。
可话到嘴边，她顿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的林乔身上。
林乔正偏着头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得不像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一个疲惫又放松的姿态。
难得她今天愿意聊这么多，难得她放下了防备。
姜姒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想让林乔继续说下去，如果想让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点点浮出水面，她需要让气氛再松弛一些，再随意一些。
而酒精，有时候是最好的引子。
她弯起唇角，对着管家道：“我和乔姐一会儿上去。不用特意留位置，我们随便走走就好。”
管家微微颔首，笑容里带着职业的熨帖：“好的，夫人。祝您和乔小姐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门轻轻阖上。
姜姒宝站起身来，绕过茶几，一把拉起林乔的手。
林乔的手腕纤细，骨节分明，触感微凉。
她愣了一下，被姜姒宝带着往门口走，脚下踉跄了一步才跟上。
“小宝？”她有些茫然地偏过头，看着姜姒宝的侧脸。
姜姒宝没回头，只扬了扬唇角，语调轻快得像是在撒娇：“走嘛，陪我去喝一杯。你今天陪我聊这么久，我总要犒劳犒劳你。”
林乔张了张嘴，想说她也不喜欢酒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姜姒宝拉着她的那只手。
白皙，柔软，腕上戴着一只细得不显眼的钻石手链，在走廊壁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就是这个女孩，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把她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没有姜姒宝，就没有她林乔的今天。
林乔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任由姜姒宝拉着她往前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电梯。
她想，只要姜姒宝想做的，她都愿意陪。
哪怕是她不喜欢的酒会。
电梯一路向上，门打开的瞬间，轻柔的爵士乐混着晚风扑面而来。
PES的天台果然名不虚传。
泳池的水面倒映着星河灯带，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各个角落，酒杯相碰的声音被音乐轻轻盖过，笑声低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姜姒宝扫了一眼人群，没有要过去寒暄的意思。
她拉着林乔，穿过几丛修剪精致的绿植，一直走到天台边缘最安静的角落。
这里摆着两张藤编沙发，中间夹着一张小圆桌，面前就是开阔的京都夜色。
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金色丝带，天安门城楼的轮廓在灯光里庄重而温柔。
夏风舒爽，带着城市上空独有的、混合着草木和烟火的气息。
林乔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这片夜色，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她想起十年前，她刚来北京时的样子。
挤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就趴在窗台上看远处的高楼大厦，想着什么时候她也能成为那灯火中的一束。
现在，她真的坐进了那片灯火里。
“乔乔姐，”姜姒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陪我喝一点嘛。”
姜姒宝已经端起了酒杯，歪着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林乔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酒。
“好。”
酒过三巡。
姜姒宝的酒量一向浅，这会儿已经觉得脸颊发烫，脑子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知道自己该停了，便放下酒杯，托着腮看向林乔。
林乔的脸颊也染上了浅浅的红晕，眼神不像平日里那样清明克制，多了几分迷茫和柔软。
她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转着酒杯，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乔姐。”姜姒宝轻轻唤她。
林乔缓缓转过头。
“你……”姜姒宝斟酌着措辞，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除了做研究，有没有想过未来啊？比如……爱情？伴侣？”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到林乔的眼神微微一颤。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
林乔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高大，沉默，站在人群中总是那样醒目。
是她大一那年，在校园里第一次见到姜驰时，心脏漏跳的那一拍。
是后来无数个日夜，她拼命努力，想要站得更高一点，只为能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也是此刻，她清醒地知道。
那个人，永远是她触不可及的月亮。
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亦或是其他，姜驰都值得最好的。
而不是她。
林乔垂下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笑。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考虑过。”她的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姜姒宝没有打断她。
“我妈妈和我弟……”林乔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他们需要钱。很多钱。”
她没有细说，但姜姒宝知道那些过往。
那个身患白血病的弟弟，那个被拖累得喘不过气的母亲，那个从大学起就一个人扛起整个家的女孩。
“我要赚足够多的钱，先站稳脚跟。”林乔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像是一遍遍告诉自己，已经说得麻木了，“我还要再往上走，再走远一点。”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姜姒宝身上。
那一刻，姜姒宝在她眼里看到了近乎虔诚的光。
“姒宝，”林乔轻声说，“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能更有用一点。能真的帮到姜总，帮到你。”
姜姒宝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听出了林乔话里的欲言又止，也听出了那份理智之下，压着某种不能说出口的情感。
她忽然有些心疼。
也有些隐隐的担忧。
姜姒宝眨了眨眼，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那要是你的校友吴山追你，你怎么办？”
话音刚落，林乔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愣愣地看着姜姒宝，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你怎么知道？”
姜姒宝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她这张嘴。
“啊！我……”她赶紧补救，脸上堆起笑，语调尽量自然，“我就是觉得他帮你那些忙，好多都已经破行业规矩了。这不就是不光是拿你当同学了吧？”
说着，她心里却暗暗发苦。
自己这林乔，真是太优秀了。
三哥啊三哥，你还有个很强的竞争对手呢。
晚风依旧温柔地吹着，天安门的灯火在远处静静亮着。
而这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一个眼底藏着不能说的月亮，一个心里盘算着怎么帮自家三哥追上那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