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直隶那个破瓦房里的少年,正借着微弱的灶火,发誓要在来年踹开天下公道的大门时。
数百里外的中原地界,另一场足以震碎天下读书人信仰的“破门”风暴,已经在风雪中露出了獠牙。
战马剧烈地喘息着,铁蹄砸在冻土上的震颤,被凛冽的狂风强行灌入耳膜。
数十名黑衣番子,骑着清一色的北地烈马,在官道上化作一道道撕裂风雪的残影。
幡旗卷在旗杆上,锣一声不响。黑衣番子闷头催马,铁蹄碾碎积雪的闷响里,透着一股要把沿途活物全都撕碎的阴寒戾气。
最前方的一匹汗血宝马上,魏尽忠犹如一具枯瘦的干尸,随着马背的起伏稳稳端坐。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太监旧服,连御寒的斗篷都没披,任由夹杂着冰碴的风雪砸在脸上。那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正近乎痴迷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一枚物什。
那是一枚布满裂纹的墨玉扳指。
二十年前他被打入冷宫时,生生将这枚象征大内第一高手的扳指捏出了裂痕。这二十年里,他天天拎着粗糙的马桶提手,冷宫的脏水和着他手上的血水,早就渗进了玉石的纹理,将其洇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玉。
二十年了,这块藏着他所有屈辱与戾气的残玉,被他死死藏在袖子里,不见天日。
直到礼部贡院门前的那一场大戏,才让他重新将这枚扳指正大光明地戴了出来。
魏尽忠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浑浊的眼神中骤然爆发出狂热。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都是当朝九皇子、如今的陛下,坐在二楼居高临下抛出零分卷时的慵懒模样。
“一条疯狗一把刀,各凭本事。”
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最致命的毒药,瞬间点燃了魏尽忠枯寂了二十年的血液。
霍山的刀够快,但不够疯。
“二十年了……主子啊。”魏尽忠把脸贴在满是风雪的马鬃上,声音嘶哑得像是夜枭在哭泣。
“您终于知道,锦衣卫只能看家护院,撑不起您要的那片天。只有咱们东厂,才是替您咬死硬骨头的恶狗!”
他是个没根的阉人,断子绝孙。
天下人的唾骂算什么?士林的口诛笔伐算什么?
只要能换来主子一句夸赞,他敢把这天底下的牌坊全砸个稀巴烂!
陛下要立下“工学只认算术”的铁律,就必须拿最硬的骨头祭旗。
而名册上那个连霍山都绝对不敢碰的名字,就是魏尽忠眼里最完美的猎物。
“吁——!”
狂风中,数十匹战马在雪地里齐齐急停,带起一片飞溅的雪沫。
“督公,到了。”番子压低声音禀报。
魏尽忠缓缓睁眼,干枯的手指一寸一寸,将那枚布满血丝的残玉扳指推到大拇指根部。
他迎着风雪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空气,灰白的太监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抬眼望去,是一座显得有些破败的书香老宅。
这里是中原地界,名满天下的大儒郑家的祖宅。
没有朱门铜环,也没有石狮镇宅,只有两扇斑驳的木门,和门匾上先帝御赐的“德配天地”四个大字。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寒酸的老宅外,此刻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数千名穿着破旧棉袄的百姓,自发在雪地里围成了一道厚厚的人墙。
最里面,是几百个穿着单薄青衫的读书人,他们手挽着手,死死堵在郑家大门前。
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汇聚成一片浓雾,遮蔽了老宅的轮廓。
他们听说京城在查舞弊,连锦衣卫都在疯狂抓人,所以跑来保护他们的活菩萨。
郑公是谁?那是整个中原的青天,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圣人!
他变卖家产,为黄河决口修了三十座桥,开棚施粥救活了十万灾民。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贪墨工程款?怎么可能欺君罔上?
百姓不懂什么算术和工程,他们只认一个死理:好人就不该被抓。
魏尽忠踩着马镫,慢条斯理地翻身下马。锦缎软靴踩在惨白的雪地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身代表着冷宫二十年屈辱的灰白太监服,在惨白的雪地里,透着一股比冰雪还要冷厉的死亡气息。
数百名腰悬细刃的黑衣番子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条街道死死封锁。
“这……这是哪里来的官差?怎么连个牌子都不打?”人群中,一个书生看着这群浑身冒着煞气、腰间挂着狭长细刃的黑衣人,声音忍不住有些发颤。
“看这狠辣的架势,莫不是京城来的锦衣卫?可他们怎么没穿飞鱼服……”
“管他是哪路的走狗!敢动郑公一根汗毛,我们中原父老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愤的怒吼声,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飞雪都给震碎。
若是霍山带着锦衣卫站在这里,面对这等排山倒海的真实民意,恐怕也得掂量掂量强行拿人的后果。
这可是要逼出民变的硬骨头,一旦处理不好,整个中原的局势都会彻底糜烂。
魏尽忠连眼皮都没抬。
他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捂着嘴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随后,他随意地抬起枯瘦的右手,朝着那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和斑驳的木门,隔空轻轻一挥。
“轰——!”
一股极其阴寒、霸道至极的真气,犹如平地卷起的黑色飓风,轰然爆发。
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黑色的冰晶,伴随着刺耳的气爆声,狠狠撞向前方。
挡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书生,就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掀飞十数丈远。
那两扇斑驳的木门,连同门槛和青砖,在阴寒真气的恐怖挤压下,瞬间炸成漫天碎屑。
“噼里啪啦”的木茬混合着冰雪,如同暗器般砸在周围百姓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全场死寂,所有的怒吼声都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所有人都被这超出凡人理解的武道威力震慑得大脑空白。
魏尽忠依旧捂着嘴咳嗽着,踩着满地木茬,跨过了那道被他踏碎的圣人门槛。
“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