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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媚娘随君去

    李瑾的离去,如同一场席卷天地的寒风,吹灭了那轮照耀大唐近三十载的智慧星辰。而当世人还未从这猝然而至的凛冬中缓过神来,另一轮与之交相辉映、曾灼灼凌空、光耀千古的明月,也在极致的悲痛与寂寥中,迅速黯淡、沉沦。

    对于退居上阳宫、已是太上皇后的武则天而言,李瑾的去世,不是失去一位臣子,不是失去一位盟友,甚至不仅仅是失去一位爱人。那是抽走了她生命中最后一根,也是最坚韧、最温暖的精神支柱;是切断了与这个她曾主宰、改造、并深爱着的世界之间,最后那条隐秘而牢不可破的纽带。

    上阳宫,观风殿。这里曾是武则天晚年静养、偶尔接见至亲重臣之所。自李显登基、她彻底还政后,她便深居简出,但精神尚可,每日仍会览阅少量经过筛选的奏报,在宫苑中散步,甚至偶尔过问一下她亲自栽种的几株牡丹。然而,当李瑾去世的消息由皇帝李显亲自、小心翼翼地告知她时,这位曾历经无数风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中豪杰,瞬间被击垮了。

    她没有如外界想象或李显恐惧的那样,表现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或是雷霆震怒。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原本握着一卷李瑾前几日托人新译的、来自天竺的佛经译本,此刻,那卷经书从她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轻飘飘地掉在织锦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的脸色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如同她身上所穿月白色常服一般苍白,却又奇异地笼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平静。唯有那双曾洞察人心、俯瞰江山的凤眸,原本深邃锐利,此刻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与茫然,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

    “他…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没有丝毫颤抖,却空洞得让人心头发紧。

    李显跪在母亲面前,泪水纵横,哽咽着点头:“亚父…去得安详,是在睡梦中…母后,请千万节哀,保重圣体啊!”

    武则天仿佛没有听到儿子的哀求,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那里阴云密布,不见日光。许久,她才极轻、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吐出几个字:“也好…无病无痛…清清爽爽地走…是他的性子…”

    自那日起,武则天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下去。

    她不再出观风殿,不再览阅任何文书,甚至对精心调理的饮食也失去了兴趣。御医奉旨前来请脉,她不再拒绝,但也只是漠然地伸出手腕,无论御医说什么,开什么方子,她都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不置可否。再珍贵的汤药端到面前,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啜饮一两口,便挥手让人撤下。

    她开始长时间地枯坐,有时对着殿内悬挂的一幅李瑾手书的、笔力遒劲的“日月凌空”四字立轴(那是多年前李瑾私下赠与,戏言二人当如日月,虽不能同辉于史册,却可共照于当世);有时只是望着窗外庭院中渐渐凋零的秋菊,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开口,也多是只言片语,且常常是对着并不存在的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低语。

    “你说…那海外之地,真有不用牛马便能日行千里的铁车?”

    “格物院新制的浑天仪,据说能更准地观星…你定是欢喜的。”

    “今年的牡丹…开得不如贞观年间了…”

    服侍她的老宫人偷偷垂泪,她们是自武则天还是昭仪、皇后时就跟随在身边的旧人,亲眼见过这位女主最意气风发、执掌乾坤的时刻,也陪伴她度过深宫中的无数孤寂长夜,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那不再是威凌天下的女皇,也不是退位后依旧气度雍容的太上皇后,而只是一个被抽走了魂魄、迅速枯萎下去的寻常老妪。她的生命之火,仿佛随着另一个人的离去,骤然失去了燃烧的意志与燃料,正在不可阻挡地黯淡、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皇帝李显每日都来请安,变着法儿说些朝中趣事、孙儿活泼言语,试图唤起母亲一丝生气。武则天偶尔会对他露出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慈和的笑容,但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更多的只是疲惫的接受,仿佛在配合完成一项必须的仪式。她不再询问任何朝政,不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流露出真正的兴趣。她的世界,仿佛随着那个人的离去,已经彻底关闭了门窗,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

    深秋的最后一片梧桐叶,也在某个寒冷的清晨悄然飘落。武则天的健康急剧恶化,她开始长时间陷入昏睡,即便醒来,眼神也愈加涣散。御医私下对皇帝摇头,暗示已是油尽灯枯之兆,非药石所能挽回,乃“心神耗尽,生机自绝”。

    神龙二年,冬十一月,丙子日(距李瑾去世约五十余日)。深夜,上阳宫观风殿。

    殿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将巨大的宫殿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显空旷寂寥。武则天从一阵短暂的昏沉中醒来,精神却奇异地好了些,面色甚至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示意一直守候在侧的老宫人扶她半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微弱,却比前几日清晰。

    “回大家,子时三刻了。”老宫人哽咽着回答。

    武则天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殿宇,最后停留在那幅“日月凌空”的立轴上,看了许久,许久。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似乎有释然,有疲惫,有追忆,有万千难以言说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虚无的平静。

    “朕…有些累了。”她用的是“朕”,这个她曾使用了数十年的自称,此刻吐出,却再无半分昔日的威严,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想歇息了。”

    老宫人强忍悲痛,柔声道:“大家且安心歇着,奴婢就在这里守着。”

    武则天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绵长,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越来越紧的北风。那风声,像是为一位传奇的落幕,奏响的苍凉挽歌。

    老宫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曾令天下人敬畏、如今却枯槁平静的面容。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过百年。床榻上,那极其微弱的呼吸声,终于彻底消失了。连同消失的,还有那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气息。

    曾经日月凌空、光耀千古的一代女皇,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在失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星辰后,也终于燃尽了自己最后的光华,追随而去。她的离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没有临终托付的遗诏,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寂寥,以及那幅默默见证了一切、此刻在昏黄灯下显得有些模糊的“日月凌空”。

    “大家…驾崩了…” 老宫人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鼻息,终于确认,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悲恸至极的哀泣。

    几乎同时,殿外值夜的宦官似乎听到了内里不寻常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头,正对上老宫人泪流满面、缓缓摇头的模样。宦官浑身一颤,手中的灯笼“哐当”落地,烛火滚出,瞬间熄灭。他连滚爬跑,冲出殿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皇帝寝宫的方向,嘶声喊道:

    “太上皇后…大行啦——!”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上阳宫死寂的夜空,也如同第二记沉重的丧钟,轰然撞响在刚刚因李瑾去世而举国缟素的大唐山河之上。

    正在寝宫辗转难眠、忧心母亲身体的皇帝李显,闻声猛地从榻上坐起,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呆坐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号,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赤着脚便向外冲去。

    而几乎在武则天气息消散的同一时刻,长安城中,那些彻夜未眠、因李瑾之丧而沉浸在悲痛中的人们——无论是宫中值守的官员,是坊间难以入眠的百姓,还是狄仁杰这样在书房对烛枯坐的老臣——都不约而同地,心头猛地一悸,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极其珍贵的东西,在那一刻,永远地碎裂、消失了。

    不久,上阳宫的丧钟,低沉、肃穆,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哀恸,一声,一声,缓缓地敲响,与不久前为李瑾而鸣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长安城寒冷刺骨的夜空之中。

    日月,终于相继沉沦。一个曾由他们二人共同定义、交织着铁血、柔情、变革、争议与无上荣光的伟大时代,在这一刻,随着最后一缕月华的彻底消散,正式、彻底地,落下了它沉重而辉煌的帷幕。

    天,快要亮了。但那个曾由日月共同照耀的天空,将永远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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