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海平面,天空从绚烂的橙红迅速过渡到沉郁的靛青,最终被天鹅绒般的夜幕笼罩。别墅里亮起了柔和而节制的灯光,透过落地窗,在露台和草坪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海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拂,花园里的热带花卉传来阵阵甜香。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祥和,与几个小时前那场发生在影音室和客房里的无声变故,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罗梓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已经不知过了多久。药物带来的剧烈眩晕和恶心感已经褪去大半,但残留的头痛和思维上的滞涩感依旧清晰,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笼罩着他的大脑。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而目标,很可能正是“预见未来”的核心机密,以及……他与韩晓之间的信任。
U盘和备用手机的失窃是确凿无疑的。他反复检查了旅行袋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挪开沙发、检查了床底和浴室,一无所获。房间的门从外面被锁死,窗户是封死的落地玻璃,无法打开。他尝试用房间内的座机拨打内线,只有忙音。手机信号在这里原本就微弱,此刻更是完全消失,仿佛被什么设备屏蔽了。
他成了困在这间奢华牢笼里的囚徒,而看守,很可能就是那位笑容和蔼、对他关怀备至的林世昌。
为什么?罗梓的大脑在药物的残余影响下艰难运转。林世昌是韩晓父亲的至交,看着她长大,一直扮演着慈爱长辈的角色。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窃取“天眼”的核心技术?以林世昌的身份和财力,似乎不必用如此下作、且风险极高的手段。是为了对付韩晓?可他是韩晓最信任的人之一。还是……背后另有其人,林世昌只是执行者,或者,也被蒙在鼓里?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翻滚,却得不出任何确切的结论。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目前的处境极其被动。丢失的U盘和手机是铁证,如果对方将失窃事件公开,并巧妙地将脏水泼到他身上,他几乎没有任何自证清白的余地。谁能相信,在林世昌的私人岛屿、戒备森严的别墅里,他一个“外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盗走随身携带的机密·文件?更合理的解释,恐怕是他监守自盗,或者与外部勾结。
冷汗再次渗出。他想起了韩晓。她现在在哪里?和林世昌在一起吗?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她会相信他吗?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一阵绞痛。在春节的韩家,他们刚刚并肩渡过一关,彼此的关系在梅林下有了更深的确认。可那份信任,能否经得起如此险恶的考验?当“证据”摆在面前,当她最信任的林伯父可能也牵涉其中时,她会如何抉择?
时间在死寂和焦灼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罗梓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线头。他回忆今天抵达后的一切细节:林世昌的热情接待,那杯香气异常的咖啡,阿伦的出现和引导,VR体验的异常,管家的“恰好”出现,以及回房后发现的反锁……每一个环节都看似自然,却又透着精心安排的味道。对方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他习惯将重要物品放在随身的旅行袋里。
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罗梓更倾向于后者。这更像是一场针对他个人习惯和行为模式设计的、教科书般的陷害。
就在他思绪翻腾、几近绝望之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口。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首先出现在门口的,是那位老管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开。紧接着,林世昌走了进来。他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以及深深忧虑的凝重。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些似乎是监控画面的截图。
而跟在林世昌身后进来的,是韩晓。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混乱,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锐利审视。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坐在地毯上、形容略显狼狈的罗梓,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罗梓?”韩晓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向前一步,似乎想走近,但林世昌微微抬手,拦了她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韩晓的脚步顿住了,她看向林世昌,眼神里带着疑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的不悦。
“晓晓,你先别急。”林世昌的声音沉重,带着长辈特有的痛心和不解,他看向罗梓,眼神复杂,“小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梓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身。药物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强行稳住了身形。他直视着林世昌,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林世昌的眼中,只有沉痛和不解,演技高超得无懈可击。
“林伯父,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罗梓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紧绷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稳,“我在影音室体验VR设备时,系统出现故障,将我锁在里面。出来后感到极度不适,被管家带回房间休息。之后我发现,我随身携带的一个加密U盘和一部备用手机不见了。而我的房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他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事实,目光紧紧盯着林世昌。
“U盘和手机不见了?”韩晓的眉头骤然锁紧,声音陡然提高,“什么U盘?里面有什么?” 她瞬间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眼神里的锐利几乎化为实质。
罗梓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韩晓,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怀疑和冰冷。这不能怪她,在如此突兀的情况下,听到如此敏感的信息,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难以保持完全的信任。
“U盘里,有‘天眼’系统部分核心架构的加密备份,以及……‘深瞳’算法的部分前期验证数据。”罗梓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目光没有从韩晓脸上移开,“备用手机里,有一些我们的加密通讯记录,以及我的一些工作笔记。”
韩晓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细线。核心架构备份!“深瞳”算法!这是“预见未来”目前最高级别的商业机密,是她在即将到来的行业峰会上准备引爆的重磅炸弹,也是公司未来发展的核心倚仗!而罗梓,竟然在未经她明确允许的情况下,将如此重要的资料带离了公司,带到了这个远离S市的私人岛屿上!这本身就是严重的违规,是极大的安全隐患!
“你……你怎么能把那些东西带出来?!”韩晓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般的刺痛。她信任他,将如此重要的技术托付给他,他却……
“是我的疏忽。”罗梓没有辩解,坦然承认了错误。他确实疏忽了,在放松的环境下,降低了对核心资料的管理警觉。但此刻,承认错误无济于事。“但我从未想过泄露,只是习惯性备份,以防万一。现在的问题是,东西在这里,在林伯父的别墅里,失窃了。”
他将“在这里”和“在林伯父的别墅里”这几个字咬得略重,目光重新投向林世昌。
林世昌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混合着震惊、尴尬和愤怒的表情。“小罗,你……你带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过来,怎么不早说?”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头疼,“我这别墅虽然安保还算严密,但毕竟不是军事堡垒。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唉!” 他转向韩晓,语气沉重,“晓晓,这事怪我。是我考虑不周,邀请你们过来,却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如果U盘里的东西真的那么重要……这责任,我担不起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自责和对韩晓的关怀,同时也巧妙地将罗梓“私自携带机密”的过失再次点了出来,并暗示是罗梓的疏忽导致了失窃,而他只是无辜的、提供了场所的“受害者”。
韩晓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看看一脸沉痛的林世昌,又看看面色苍白但眼神倔强的罗梓,心乱如麻。一边是她视若父亲、从未怀疑过的长辈,一边是她交付了信任和感情的恋人。理智告诉她,罗梓携带核心资料离境是严重违规,是重大安全隐患;但情感上,她不愿相信罗梓会做出背叛她、背叛公司的事情。可东西丢了是事实,而且是在林伯父的岛上,在戒备森严的别墅里。
“林伯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韩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有的、处理危机时的冷静语调,“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东西是怎么丢的,被谁拿走了。别墅的安保系统呢?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
这才是关键。韩晓的目光转向管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家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韩小姐,别墅内部公共区域和主要通道都安装了高清监控。在罗先生回到房间休息后,按照林先生的吩咐,我们没有打扰。直到大约四十分钟前,林先生发现他书房里一份重要的商务文件也不见了,我们才紧急调阅了监控,然后发现……”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看了一眼林世昌。
林世昌沉重地点点头,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了韩晓:“晓晓,你自己看吧。我……我真的没想到。”
韩晓接过平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画面清晰,角度是二楼走廊,正对着罗梓的客房房门。时间戳显示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正是罗梓在影音室体验VR、感到不适之后不久。
画面中,走廊空无一人。几秒钟后,罗梓的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正是罗梓本人!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慌张,脚步有些踉跄(药物影响),快速地向左右张望了一下(在罗梓的记忆中,这是他尝试寻找阿伦或其他人求助,但监控视角下,这动作更像是做贼心虚的窥探),然后,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块(从大小和形状看,正是那个加密U盘!),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不起眼的、通往别墅后面服务楼梯的小门!他推开门,闪身进去,消失了。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韩晓猛地抬起头,看向罗梓,眼中是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被狠狠刺痛后的冰冷。“罗梓……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剧烈的颤抖。
“这不是真的!”罗梓脱口而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试图出门求救,但被管家带回房间后,就再也没离开过!他怎么可能拿着U盘出现在走廊,还走向了服务楼梯?而且,他当时被药物影响,神志不清,怎么可能动作那么“敏捷”?“我回到房间后,门就从外面被锁上了!我根本没出去过!这视频是伪造的!是合成的!”
“伪造?”林世昌痛心地摇头,指着平板,“小罗,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这是别墅安保系统实时记录的画面,时间戳、数据流都经过验证,没有任何篡改痕迹。而且……” 他再次操作平板,调出另一段画面,“你看,这是服务楼梯出口外面的一个隐蔽摄像头拍到的,时间只相差几秒。”
画面切换,是别墅后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园艺杂物的僻静角落。一个身影(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从身形、衣着看,与罗梓极其相似!)快速从服务楼梯的小门出来,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花园深处,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而那个身影的手里,似乎也拿着一个黑色的、类似U盘的小物件。
“我们已经在花园里搜索过了,暂时没有发现U盘和手机。”管家在一旁补充道,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个人影对别墅的后勤区域似乎很熟悉,避开了几个主要的监控探头。”
所有证据,无论是罗梓私自携带密·文件(严重违规),还是监控拍到他“鬼鬼祟祟”离开房间、走向非正常通道、甚至有一个疑似他的人出现在别墅外……所有这些间接证据,如同一条条冰冷的锁链,严丝合缝地指向了同一个人——罗梓。
他有动机(或许是为了钱,或许是为了别的),有机会(携带机密·文件,且在别墅内活动),有行为(监控画面),甚至还有“逃离现场”的迹象。而咖啡里的药物、VR设备的异常、房间被反锁……这些对罗梓不利的细节,反而可能被解释为他“做贼心虚”后精神紧张、试图脱罪的说辞,甚至可能是他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逻辑链看似完整,无懈可击。
罗梓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看着韩晓,看着韩晓眼中那急剧变幻的、从震惊、到怀疑、到痛苦、再到最后凝结成冰的复杂情绪。他知道,在这样“铁证如山”面前,任何苍白的辩驳都显得无力。对方的设计太精巧了,不仅偷走了东西,还伪造了证据,将他每一步可能的反应都算计在内。
“不,韩晓,你听我说……” 他试图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陷阱。
但韩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那双总是清冷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翻腾着惊涛骇浪,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失望和痛楚。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那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罗梓的心脏。
林世昌适时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似乎想拍韩晓的肩膀安慰,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用一种沉痛而自责的语气说:“晓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小罗他……唉,或许是有什么难处?但不管怎样,私自携带并可能泄露公司核心机密,这是原则问题。我看,当务之急是立刻控制现场,报警,并通知公司安保部门和法务介入。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报警?通知公司?这意味着什么,罗梓再清楚不过。一旦启动正式调查,在目前这些“证据”下,他几乎没有任何胜算。他的职业生涯将毁于一旦,甚至可能面临刑事指控。而他与韩晓之间刚刚建立起的、脆弱而珍贵的信任,也将在这场风暴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他深爱的女人眼中冰冷的怀疑,旁边是看似痛心疾首、实则可能包藏祸心的“长辈”,门外是无声肃立的管家和可能隐藏的其他人。窗外,海浪拍打着沙滩,声音轻柔,却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宣告着这场“完美假期”的彻底终结,以及,一场针对他的、精心策划的毁灭的开端。
所有间接证据,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将他牢牢钉在了“背叛者”的耻辱柱上。蜜糖的甜腻尚未散去,毒药的苦涩,已弥漫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