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那个看起来精干寡言的年轻技术员,领着罗梓走上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厚实地毯、两侧挂着抽象艺术画的走廊,来到最东头一扇紧闭的胡桃木门前。他用门卡刷了一下,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别有洞天的景象。
与其说是影音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未来科技体验中心。房间很大,但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只有几盏嵌入墙体的氛围灯发出幽蓝的光晕。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类似蛋形座椅的装置,流线型设计,表面覆盖着哑光的黑色复合材料,科技感十足。座椅周围散布着一些罗梓能认出的高端设备——高保真音响、激光投影仪、动作捕捉摄像头,以及一些他暂时无法分辨用途的、造型奇特的传感器。
空气里有种新电子设备特有的、极淡的塑料和金属混合气味,但很快被高效的空气循环系统过滤掉,只剩下洁净的、微凉的气息。
“罗先生,这就是林董提到的那套沉浸式VR系统,‘方舟’原型机,目前全球只有三台。”阿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那种平静和准确,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了几个按钮,那蛋形座椅发出轻微的嗡鸣,顶部的舱盖如同花瓣般缓缓向上开启,露出内部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内衬和复杂的感应头戴设备。“它集成了目前最先进的脑机接口、全身动作捕捉和多重感官模拟技术,延迟低至5毫秒以下,理论沉浸度可以达到97.3%。”
罗梓走近几步,近距离观察着这套设备,作为一名技术人员,他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兴奋和好奇。这套系统的先进程度远超他之前的想象,很多技术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没想到林世昌这里竟然有一套可运行的完整原型机。
“我可以试试吗?”罗梓问,目光还流连在那些精密的传感器上。
“当然,林董特意吩咐,请您随意体验。”阿伦点点头,走到控制台旁,开始操作一个平板电脑,“这里有几个预设的场景体验包,有深海探秘、星际旅行、古墓探险,还有一个是林董让人特别开发的‘云端漫步’——模拟在极高空的云层之上行走。您想先试试哪个?”
罗梓想了想:“那就‘云端漫步’吧。” 这个听起来比较温和,适合初次体验。
阿伦在平板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递给罗梓一个看起来像轻薄运动发带的设备,上面分布着几个精密的银色传感触点。“这是脑电波和生物电采集带,请戴上,调整到最舒适、能紧密贴合皮肤的位置。旁边的头戴式显示器和耳机是配套的,里面集成了眼球追踪和骨传导音频。进入舱体后,系统会自动进行初始校准。”
罗梓依言戴上发带,触感冰凉柔软,自动贴合了他的头围。他拿起那个看起来比市面产品轻薄很多、线缆也几乎隐形的头戴显示器,走进开启的蛋形座椅,坐了进去。内衬非常舒适,能完美地包裹和支撑身体。他戴好显示器和耳机。
“请放松,罗先生。系统即将启动,初始校准可能会有些许眩晕感,属于正常现象。如果感到任何强烈不适,请按下右手边的红色紧急脱离按钮。”阿伦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清晰但仿佛隔着一层薄膜。
罗梓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他右手边果然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红色按钮。
蛋形座椅的舱盖开始缓缓合拢,光线迅速暗了下来,直至完全黑暗。只有发带和头戴设备上几个微小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散发出幽蓝或淡绿的光芒。
“启动‘云端漫步’体验,倒计时3,2,1……”
阿伦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随即,罗梓感觉自己仿佛猛地“坠入”了一片虚无。
但很快,视野亮了起来。
他“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雪白蓬松的云海之上。脚下是仿佛有实质的、带着轻微弹性的“云层”,头顶是极高远、纯净到不真实的蔚蓝天空,阳光明亮却不刺眼。风声在耳边呼啸,却感觉不到寒冷。他试着抬起脚,迈出一步——视野随着他的动作流畅切换,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云层”的柔软和轻微的支撑力,甚至能“闻”到一丝极其稀薄、类似高空电离层般的清新气息。他低头,能看到自己穿着简单的白色衣物,身体轮廓清晰,但看不到具体的装备。抬起手,手指的动作与现实中完全同步,没有丝毫迟滞。
“太真实了……”罗梓忍不住低声惊叹。这不仅仅是视觉和听觉的逼真,连触觉、平衡感、甚至某种“空间存在感”都被完美模拟。他向前走去,云层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远处,有更厚重、如山脉般的积雨云堆积,闪电在其中无声地明灭。偶尔有巨大的、造型奇特的“云鲸”缓缓从身旁游过,带起柔和的气流。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个奇妙的虚拟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甚至暂时忘记了那杯咖啡带来的、极其微弱的不适感——在他专注于体验的此刻,那点不适被大脑自动忽略,或者,归因于初次体验高端VR设备可能产生的正常生理反应。
他尝试奔跑、跳跃,甚至模拟俯冲,系统都给予了极其流畅和真实的反馈。那种自由翱翔在无尽云端的感觉,令人心醉神驰。他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个虚拟的体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罗梓感到一阵轻微的、类似低血糖般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思维上的“粘滞感”。就好像大脑的运转速度忽然慢了一拍,思考需要更费力。眼前的云海景象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信号受到了微弱干扰。
他以为是长时间体验带来的正常疲劳,或者设备需要短暂调整。他停下动作,想要平复一下。然而,那眩晕和思维迟滞感并没有减轻,反而似乎有加重的趋势。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闪烁的光点,像是老式电视的雪花噪点,但极其微小,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不对劲。
罗梓的警惕心瞬间被拉起。他试图集中精神,回想自己进入体验前的状态。那杯咖啡……林世昌亲手冲泡的、香气四溢的巴拿马瑰夏。味道确实极好,但……现在想来,那花果香气似乎过于突出,掩盖了咖啡本身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余味。而且,他喝完咖啡后不久,就跟随阿伦来到了这里,中间几乎没有停留。
是咖啡有问题?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沉浸于虚拟世界带来的愉悦感,带来一阵寒意。但怎么可能?林世昌是韩晓视若父亲的长辈,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善意和接纳,没有任何动机……
他试图按下右手边的红色紧急脱离按钮。手指触碰到按钮,能感觉到冰凉的、微微凸起的触感。他用力按了下去。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两次,三次。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蛋形座椅没有开启,虚拟的云端景象依然环绕着他,风声依旧在耳畔呼啸。他仿佛被囚禁在了这个美丽而虚幻的世界里。
冷汗瞬间浸湿了罗梓的后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眩晕感和思维迟滞感在加剧,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他尝试用语音指令:“退出!结束体验!系统关闭!”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虚拟世界里的风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是设备故障?还是……人为?
罗梓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环顾四周,依旧是那片无垠的云海,美丽,却令人窒息。他试图回忆阿伦操作控制台时的细节,试图找到虚拟界面中可能存在的隐藏菜单或紧急通道。但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缓慢。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更明显的晃动和扭曲,那些细小的光点变得更密集了。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头痛袭来,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用最原始的方法。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不是去按那个失灵的红钮,而是用力去抠、去掰、去拉扯头戴显示器和那个传感发带。虚拟世界因为他的剧烈动作而开始剧烈晃动、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类似信号干扰的噪音。终于,在几乎用尽全力的一次撕扯下,头戴显示器被猛地扯开一道缝隙,现实的、幽暗的影音室光线透了进来。
同时,他感到左侧太阳穴附近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下。是那个传感发带!他忍着痛,摸索到发带边缘,用力将它从头上扯了下来,几根头发被连带扯下,带来更清晰的痛感。
虚拟景象瞬间消失。他回到了黑暗的蛋形座椅中,只有控制面板和几个设备指示灯发出幽暗的光。剧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摸索到舱盖内侧,果然有一个手动的物理锁扣。他用力扳动,咔哒一声轻响,蛋形座椅的舱盖缓缓向上开启,影音室幽蓝的灯光洒了进来。
新鲜、微凉的空气涌入,稍稍缓解了他的不适。罗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座椅中爬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扶住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才勉强站稳。他大口喘息着,汗水已经浸透了内层的衣物,太阳穴还在突突作痛,思维依旧混沌不堪,但至少,他回到了现实。
控制台前,空无一人。阿伦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罗梓强忍着眩晕和恶心,环顾四周。影音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声。那套价值连城的“方舟”原型机静静地立在中央,舱盖敞开,像一只沉睡的怪兽。一切都和他进来时一样,除了他此刻糟糕的状态,和阿伦的消失。
咖啡……一定是咖啡有问题。他被下药了。一种能导致眩晕、思维迟缓、甚至可能产生轻微幻觉和短暂记忆模糊的药物。目的呢?仅仅是恶作剧?不可能。林世昌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对待他。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调虎离山?将他困在VR体验中,意识模糊,无法感知外界,然后……
罗梓猛地一惊,顾不得身体的强烈不适,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门被从里面锁上了,但他记得阿伦是用门卡开的。他摸索着找到门边的密码面板,尝试着输入了几个简单密码,都提示错误。他的大脑像一团浆糊,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逻辑推理。
他用力拍打着厚重的实木门,喊道:“有人吗?开门!”
声音在隔音极好的影音室里显得沉闷而无力。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努力深呼吸,试图对抗药物带来的影响。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找到韩晓,或者至少,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罗梓觉得自己快要被眩晕和恶心彻底吞噬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门被推开,光线涌了进来。站在门口的,不是阿伦,也不是林世昌,而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管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到瘫坐在地上的罗梓时,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罗先生?您怎么了?” 管家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太舒服。”罗梓扶着门框,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脚发软,“VR设备……好像有点问题。阿伦呢?”
“阿伦在检查别墅的网络线路,有短暂的信号波动。”管家上前一步,似乎想搀扶他,但动作停在半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林董和韩小姐还在收藏室。您需要医生吗?”
“不……不用。”罗梓勉强站稳,甩了甩头,试图让视线更清晰一些,“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下。能带我回去吗?”
管家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此刻的狼狈,看进他混乱的思绪深处。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的,罗先生,请跟我来。”
管家没有多问,也没有对罗梓明显异常的状态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关切,只是转身,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罗梓扶着墙壁,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似乎变得格外漫长,两侧的抽象画扭曲成怪异的图案。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房间,罗梓几乎是扑到床上。管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平静地说:“罗先生请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请按铃。晚餐时间我会来通知您。”
门被轻轻带上了。
罗梓趴在柔软的被褥上,剧烈的恶心感再次袭来,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用冷水反复冲洗脸颊,冰冷的感觉稍微刺激了他混沌的大脑。
咖啡……VR体验……被锁住的房间……消失的阿伦……管家过于平静的反应……这一切串联起来,绝非偶然。他被设计了。但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他出丑?让他身体不适?
不,不会这么简单。林世昌费这么大周折,绝不仅仅是为了捉弄他。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倏然钻进他混乱的脑海:机密。
他今天出门前,习惯性地将工作用的加密U盘和一部备用手机放在了随身的旅行袋里。那个U盘里,有“天眼”系统部分核心架构的加密备份,以及一份关于即将召开的行业峰会上、韩晓准备披露的一项重磅新技术——“深瞳”算法的部分前期验证数据。这份数据虽然并非完整源代码,但也属于高度机密,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旅行袋……他进房间后,随手放在了靠近阳台的单人沙发旁。
罗梓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沙发。
旅行袋还在原地。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袋子的位置似乎被移动过,或者拉链的开口方向有了细微的不同。他强撑着身体的不适,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拿起旅行袋。
入手的感觉……似乎轻了一些。
他心脏狂跳,手指颤抖着拉开主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换洗衣物、洗漱包、充电器、一本看了一半的技术书籍……都在。
唯独少了那个黑色的、拇指大小的加密U盘,和那部老旧的、几乎不用的备用手机。
冷汗,瞬间湿透了罗梓的全身,比刚才在VR设备里更加冰冷。眩晕和恶心被一股巨大的寒意取代。他疯了一般将旅行袋里里外外、每个夹层都翻找了一遍,甚至将东西全部倒出来,一件件抖开。
没有。哪里都没有。
U盘和备用手机,不翼而飞。
他瘫坐在床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药物带来的混沌感依然存在,但此刻,另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清晰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一切迷雾,直抵他的心脏。
他被下药,被故意引开,被“合理”地困在VR设备中意识模糊、无法自控。然后,有人趁机潜入他的房间,拿走了加密U盘和备用手机。那部备用手机里,除了那张不记名的电话卡,还存有……他和韩晓之间的一些加密通讯记录,以及他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而记录下来的、关于“天眼”系统部分防火墙逻辑的零散笔记。虽然笔记是加密的,但落在有心人手里……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盗窃。目标明确,时机精准,手段隐蔽。利用了他的信任(对林世昌),利用了他的好奇心(对顶级VR设备),利用了他的……毫无防备。
是谁?林世昌?阿伦?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管家?或者,这栋别墅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是如何知道他随身携带了加密U盘和备用手机?又是如何如此准确地知道他的物品位置?那杯咖啡里的药,是什么?药效多久会过去?他们拿走U盘和手机,是为了什么?窃取“预见未来”的核心技术?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无数个问题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腾,却找不到任何答案。他只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陷阱。而此刻,他浑身无力,思维迟滞,甚至无法清晰地回忆起在VR设备中失去意识前后发生的所有细节。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门边,尝试拧动门把手。
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他被软禁了。
罗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窗外,夕阳正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美得惊心动魄。而房间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一片冰冷刺骨的、绝望的死寂。
机密·文件,离奇失窃。而他,这个最大的嫌疑人,此刻正被困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度假天堂里,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甜美的蜜糖之下,致命的毒药,已然开始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