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咖啡的醇香和羊角面包刚出炉的黄油香气。早餐偏厅里,罗梓和韩晓相对而坐,安静地用餐。与昨晚正式餐厅的凝重氛围不同,这里布置得更随意舒适,阳光充足,窗外是覆着薄霜的草坪和远处的梅林,景色开阔。
沈静仪坐在主位,心情似乎很不错,不时温和地询问罗梓是否还需要添些什么,又叮嘱韩晓多吃点,说她最近又瘦了。韩峥和韩薇都已经用完早餐离开,韩文柏则按照惯例,在书房处理一些必要的拜年电话和邮件。少了那两位目光复杂、心思难测的男性,餐桌上的气氛松弛了许多。
“晓晓,上午带小罗去梅林转转吧,这几天开得正好。” 沈静仪用银质餐刀优雅地涂抹着果酱,对女儿说道,目光在罗梓身上停留片刻,带着长辈的慈和,“小罗昨晚刚到,也没好好看看这园子。后面的梅林是前几年你舅舅特意让人从苏州移栽过来的老梅,品种不错,这个时节,暗香浮动,很有味道。”
“好。” 韩晓应了一声,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搭同色系的开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阳光洒在她侧脸上,能看清细小的绒毛,和她微微颤动的长睫。
罗梓点头致谢:“谢谢阿姨,昨晚就听叔叔提起,正好去见识一下。”
沈静仪笑着点头,又状似随意地问道:“小罗这次假期,打算在S市待几天?还是回老家看看?”
罗梓放下手中的牛奶杯,答道:“计划初四下午回去。节前工作忙,没来得及回家,趁这几天假期,回去陪陪母亲。也正好把叔叔阿姨的心意带回去。” 他回答得坦诚而有分寸,既表明了孝心,也解释了假期的安排,不显得怠慢。
沈静仪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是该多陪陪母亲。你母亲身体刚好转,身边需要人。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笑意看向韩晓,“晓晓这边年后事情也多,你们那个重要的行业峰会,你也得好好准备。两边都要顾着,辛苦你了,小罗。”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再次将罗梓和韩晓、和“预见未来”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暗示着他肩上的责任。韩晓抬起眼帘,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
罗梓神色不变,依旧谦逊:“应该的,阿姨。工作上的事,我会安排好,不会耽误。”
早餐在这样看似家常实则依旧带着些许考量的对话中结束。沈静仪起身,对罗梓温言道:“你们年轻人去玩吧,不用陪我。中午要是回来,我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不回来也没关系,自己安排就好。” 她拍了拍韩晓的手背,眼神温柔中带着鼓励,然后才转身离开。
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更加明亮,将空气中的微尘都照得清晰可见。远处隐约传来韩薇练琴的声音,叮叮咚咚,不甚连贯,却给这静谧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
韩晓放下餐巾,看向罗梓:“走吧,带你去看看那些梅花。再晚点,人可能就多了。” 她指的是家里其他人,或者可能来访的客人。
罗梓起身,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椅子。韩晓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厅,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廊。
昨夜烟花散尽,此刻的庄园在冬日清澈的阳光下,呈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景致。积雪大部分已融化,只在背阴处和灌木丛下残留着些许白色。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空气清冽寒冷,吸入肺腑,带着植物休眠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没有坐车,就这样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慢慢走向庄园深处的梅林。路上偶尔遇到打扫的佣人或园丁,都恭敬地向他们行礼问好,目光在罗梓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好奇,但更多的是训练有素的平静。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 罗梓看着周围开阔而静谧的景色,问道。
“嗯,舅舅喜欢清静。这片庄园主要是他和舅妈,还有韩峥常住。韩薇在城里上学,周末偶尔回来。我……不常来。” 韩晓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这里很美,但也很大,很空。”
罗梓听出了她话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寂寥。他想起昨晚她说的,很多时候,过年只有她一个人守岁。在这个华丽而空旷的宫殿里,她拥有的,或许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多。
“以后,不会空了。” 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韩晓耳中。
韩晓脚步未停,也没有转头,但罗梓看见,她搭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阳光照在她耳廓上,那里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
她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驳。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走了大约十分钟,绕过一片小小的、结着薄冰的池塘,一片梅林映入眼帘。那是几十株姿态各异的梅树,枝干遒劲古朴,在冬日湛蓝的天空下舒展着。此刻,枝头已然是深深浅浅的云霞一片——有艳若桃李的朱砂红,有清雅如雪的玉蝶白,还有淡雅娇嫩的宫粉梅,更多的是含苞待放的骨朵,在深褐色的枝桠间,像一粒粒羞涩的玛瑙珠子。
尚未走近,已有一股幽香,似有若无,被清寒的空气送过来,沁人心脾,带着一种冷冽而执拗的甜。
“真美。” 罗梓驻足,由衷赞叹。他不是风雅之人,但眼前这片凌寒盛放、暗香浮动的景象,依旧让他心头一震,感受到一种蓬勃的、不屈的生命力。
韩晓也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绚烂的云霞,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花影,似乎也柔和了许多。“舅舅喜欢梅,说它‘傲骨凌霜’。这片林子,是他为数不多的、纯粹因为喜欢而置办的东西。” 她语气平淡,但罗梓听出了一丝复杂。或许,在这位严肃的、以家族和事业为重的长辈心中,这片梅林,是他内心某处柔软或坚持的投射。
两人走进梅林。花香愈发清晰,不浓烈,却无处不在,丝丝缕缕,萦绕鼻端。脚下是松软的、覆着少许残雪和落叶的泥土,踩上去悄无声息。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洒下来,在树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极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们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朱砂梅下停下。这株梅树枝干苍劲,向一侧斜逸而出,花开得密密匝匝,如火如荼,几乎看不到枝桠。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地上投下深深浅浅的红色光斑,美得惊心动魄。
韩晓仰头看着那满树繁花,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给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最低处的一朵梅花。花瓣柔软而冰凉,带着晨露的湿意。
“我小时候,也喜欢来这里。”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觉得这些花,这么冷的天,还能开得这么好,很厉害。” 她顿了顿,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花瓣的触感,“后来,忙了,来得就少了。偶尔来,也是匆匆看一眼,没时间细看。”
罗梓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在花影下的侧脸。此刻的她,褪去了商场上的锋芒和家族宴席中的戒备,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沉静。他想起她昨晚说的,独自守岁,看着窗外不属于自己的热闹。眼前的她,和昨晚烟花下那个微微颤抖着伸出手的女孩,身影重叠在一起。
“以后,有时间了。” 他说,语气平常,却带着承诺的意味。
韩晓转过头,看向他。阳光在她眼中跳跃,像是落入了细碎的金子。她看了他几秒,忽然问:“罗梓,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踏进这里,后悔……答应和我一起面对这些。” 她的目光清澈,直直地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昨晚,今天,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身不由己,更多的算计权衡,甚至……危险。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也不会轻松。和我在一起,可能意味着,你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简单的生活。”
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她要他清楚地知道,选择她,意味着选择怎样一种未来。
罗梓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担忧,以及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被放弃的紧张。他知道,这是她难得的坦诚,也是她最后的确认。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极小、极淡的花瓣。动作自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羊绒开衫柔软的纤维,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后悔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语气沉稳,目光坚定,“后悔在车库遇到你?后悔加入‘预见未来’?后悔昨晚站在你家的客厅里?”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异常真实的弧度,“韩晓,我人生中做过最不后悔的决定,大概就是那天晚上,拦住了你的车。”
“至于简单的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在寒风中摇曳的、绚烂的梅花,声音低沉而清晰,“认识你之前,我的生活或许‘简单’,但也不过是按部就班,一眼能看到头。是你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和你一起面对的这些,无论是压力、算计,还是可能的危险,都让我觉得,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是有了想要并肩前行的人,有了想要共同守护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深邃如海,却又清澈见底:“你说回不到从前。是的,我不想回去。从决定走向你的那一刻起,从前那种‘简单’,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现在的路,或许不轻松,但每一步,都让我觉得真实,觉得值得。”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像一股温厚而坚定的暖流,缓缓注入韩晓的心田,将她心头那些冰冻的、坚硬的、关于不确定和危险的忧虑,一点点融化,熨帖。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梅树下、在冬日阳光里,对她说着“值得”的男人。他的肩膀不算特别宽阔,却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坚实感;他的眼神不算特别炽热,却有着穿透一切伪装的真诚和坚定。他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玩弄人心的手段,但他有他的原则,有他的能力,更有他那份沉默却厚重的担当。
而这份担当,此刻,是全然向她敞开的。
心头那最后一丝犹疑和不安,如同阳光下的残雪,悄然消融。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释然、温暖和坚定情绪的洪流,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
她忽然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带着她少有的、近乎笨拙的主动和依赖。罗梓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温柔的暖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了她,将她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身体,稳稳地拥在怀中。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他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有清冽的空气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干净清爽的味道。这味道,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梅花的冷香萦绕在鼻端,阳光透过花枝,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响。
良久,韩晓才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因为埋在他胸前而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罗梓,记住你说的话。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不许反悔。”
罗梓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发丝间传来的、淡淡的冷香。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这份温暖和坚定,连同梅花的冷香,一起刻进心底。
“嗯,不反悔。” 他低低地应道,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阳光静静地洒落,将相拥的两人和满树繁花,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远处庄园的主宅,在树林掩映中只露出些许轮廓,仿佛一个华丽而遥远的背景板。而此刻,在这片凌寒盛放的梅林下,在这个无人打扰的角落,他们紧紧相拥,仿佛彼此就是对方在茫茫人海、在未知前路上,唯一可以停靠的、最温暖的港湾。
两颗曾经各自漂泊、带着坚硬外壳的心,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可以紧密相连、互相依偎的港湾。未来或许风雨如晦,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在冰天雪地里绽放的、确定无疑的温暖。
风过林梢,花枝轻颤,暗香浮动,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