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步客厅后,氛围与饭前已悄然不同。先前那种无形的、带着审视的紧绷感,被饭桌上看似家常实则步步为营的交流,以及罗梓不卑不亢的应对,冲淡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佣人重新沏了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清冽。沈静仪拉着女儿和外甥女坐在主沙发那边,低声说着体己话,话题围绕着韩薇新交的男友和最近看的一场芭蕾舞剧,轻松而家常。韩晓虽然话不多,但眉宇间的清冷在暖黄的灯光和母亲温和的絮语中,似乎也融化了几分,偶尔回应一两句,侧脸线条显得柔和许多。
韩文柏和韩峥则站在通往露台的落地窗前,低声交谈,手里都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声音不高,但偶尔几个字眼飘过来,是关于某个海外并购案的汇率风险和当地政策。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与这边女眷的家长里短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融合在同一片空间里。
罗梓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刻意融入哪一边,只是安静地喝着茶。他坐姿放松但不松懈,目光平静地落在手中青瓷茶杯里沉浮的嫩绿叶片上。刚才那顿饭,像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弈,他全神贯注,此刻尘埃暂定,神经微微松弛,才觉出些微疲惫。他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韩文柏和韩峥那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审视,也捕捉到了沈静仪从最初的客气打量,到后来渐渐流露出的、带着温度的关注,以及韩薇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友善。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场“资格赛”的开端。韩文柏那句“常来坐坐”,更像是一个留有余地的观察邀请,而非真正的接纳。真正的认可,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事情来证明。但至少,他没有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他稳住了阵脚,守住了自己的方寸,也隐约在韩晓与家族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上,轻轻敲开了一丝缝隙。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韩文柏和韩峥结束了交谈,端着酒杯走了回来。韩文柏在主位沙发上坐下,韩峥则坐到了罗梓对面的位置,长腿·交叠,姿态闲适,目光却依旧带着探究,在罗梓身上逡巡。
沈静仪适时停下了与女儿的私语,转向丈夫,温声道:“聊完了?让小**坐着喝茶。小罗,别拘束,吃点水果。” 她将果盘往罗梓这边推了推。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 罗梓礼貌地应道,用果叉叉了块蜜瓜。
韩文柏抿了口酒,目光落在罗梓身上,这次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显的审视,而是更平和,更接近于一种正式的、长辈对晚辈的打量。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发号施令感:“小罗,刚才峥峥提到你在‘天眼’升级时的谨慎,备份做得周全。这很好。技术是根本,但安全更是基石,不容有失。‘预见未来’的核心价值,就在于数据和算法的安全可靠,这一点,你把握得很准。”
这是韩文柏第一次明确对罗梓的工作表达正面评价,虽然语气平淡,但分量不轻。韩晓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抬眼看向舅舅。
罗梓放下果叉,坐正身体,态度认真:“谢谢叔叔肯定。数据安全是我们的生命线,团队上下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 韩文柏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守成之余,也需开拓。技术迭代日新月异,固守一隅,很容易被后来者超越。听说你们在边缘计算和联邦学习方面,也有布局?”
这个问题更深入,直指“预见未来”未来的技术战略。韩峥也微微坐直了身体,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罗梓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真正考较的开始。韩文柏不仅关注他过往的表现,更在意他对未来的判断和公司的技术潜力。他略微整理思绪,坦诚道:“是,我们有专门的团队在研究。边缘计算能更好地处理实时、敏感数据,提升系统响应速度和隐私保护;联邦学习则能在不共享原始数据的前提下进行联合建模,对于拓展多源数据合作、同时规避合规风险有很大价值。这是我们认为未来的重要方向之一,但也面临算力分布、通信效率、算法融合等多重挑战,目前还在探索和原型验证阶段。”
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回避困难,而是清晰指出了方向、价值以及存在的挑战,语气沉稳,思路清晰。
韩文柏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韩峥则直接问道:“挑战确实存在。据我所知,‘启明资本’近期也在重点布局这个赛道,投入不小。你们作为初创公司,资源有限,如何应对这种级别的竞争?或者说,你们的护城河,到底在哪里?”
“启明资本”三个字被韩峥轻描淡写地抛出,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沈静仪和韩薇也停下了低语,看向这边。韩晓的脊背挺得更直,目光直视着韩峥,带着冷意。
罗梓能感觉到身旁韩晓瞬间的紧绷。他深吸一口气,迎向韩峥带着审视和几分挑衅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韩先生说得对,‘启明资本’实力雄厚。但我们‘预见未来’的护城河,不在于单纯模仿或跟随,而在于对垂直场景的深度理解和数据闭环的构建。我们的‘天眼’系统,不是泛化的工具,而是与具体行业痛点深度耦合的解决方案。我们在特定领域积累的数据维度、标注质量和场景理解,是后来者短期内难以复制的。至于边缘计算和联邦学习,我们更倾向于将其作为增强现有解决方案能力、拓展新场景的工具,而非盲目追热点。资源有限,就更要集中力量,打深打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韩文柏,语气更加恳切:“韩叔叔,我认为,技术的竞争,最终是落地能力和创造真实价值的竞争。‘预见未来’或许在资金规模上无法与巨头相比,但我们的专注、迭代速度和与客户的紧密合作,是我们生存和发展的根本。我们不惧怕竞争,但会更谨慎地选择战场。”
这一番话,既回应了韩峥关于“启明资本”竞争的尖锐问题,也清晰地阐述了“预见未来”的战略选择,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他没有贬低对手,也没有妄自菲薄,而是突出了己方的差异化和聚焦优势。
韩文柏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罗梓,镜片后的目光深沉难辨。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之前的审视感已然淡去不少:“不盲目追热点,专注垂直,深化场景。这个思路是对的。资本喜欢追风口,但真正能活下来、活得好的,往往是那些能扎根下去的企业。晓晓在战略方向上,一直把握得不错。”
最后一句,他看向了韩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明确肯定韩晓的商业决策。
韩晓微微一怔,对上舅舅的目光,抿了抿唇,低声道:“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团队当然重要,但领头的方向不能错。” 韩文柏淡淡道,目光又转回罗梓身上,“你能看到这一点,并且坚持,很难得。技术人往往容易陷入技术本身的狂热,忽略了商业本质。你能兼顾,很好。”
这已经是相当明确的认可了。不仅仅是认可罗梓的技术能力,更是认可他的商业思维和战略定力。沈静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着罗梓的眼神愈发温和。韩峥则摸了摸下巴,看着罗梓的目光里,那抹审视终于彻底被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取代。
韩晓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松开了些。她能感觉到,舅舅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这不仅仅是因为罗梓刚才那番得体的应对,更可能是在整个晚上,包括厨房里那个笨拙却真诚的帮忙,饭桌上沉稳得体的举止,以及此刻清晰坚定的陈述,共同塑造了一个形象——一个出身或许平凡,但有能力、有担当、有定力,并且对韩晓的事业真正理解和支持的、可靠的“伙伴”形象。这或许不完全符合家族最初对韩晓“伴侣”的某种隐秘期待,但至少,他展现出了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素质。
“听说你母亲身体需要定期复查,S市的医疗条件更好,以后可以接过来,也方便照顾。” 韩文柏忽然又提起了这个家常话题,但语气比之前随意了许多,更像是一种基于认可的关心,“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晓晓说,或者直接找陈秘书,她在S市人面熟,安排医院复查什么的也方便。”
陈秘书是韩文柏的私人助理,能量不小。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这不仅仅是对罗梓个人的关心,更是某种程度的资源开放信号。
罗梓心中震动,连忙道:“谢谢叔叔关心!暂时还不用麻烦,母亲在老家恢复得很好,复查也方便。以后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不客气。”
“嗯,有需要就说话,不用见外。” 韩文柏点了点头,又转向沈静仪,“静仪,上次老李送来的那盒虫草,你放着也是放着,给小罗带回去,给他母亲补补身子。老人家恢复期,需要温补。”
“哎,好,我一会儿就去拿。” 沈静仪连忙应下,看着罗梓,笑容慈和,“小罗,你妈妈一个人带你长大不容易,你是个孝顺孩子,以后要多顾着家里。”
“谢谢阿姨,谢谢叔叔!这太贵重了,我……” 罗梓有些受宠若惊,那虫草他听说过,是顶级货色,价值不菲。
“给你就拿着,一点心意。” 韩文柏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像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们公司年后是不是有个重要的行业峰会要参加?我收到邀请了,可惜时间冲突。晓晓,是你去还是小罗去?”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工作,但此时的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韩文柏的语气更像是在询问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后辈,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
韩晓答道:“我可能抽不开身,初步定的是罗梓带团队去,发布我们下一代‘天眼’的升级构想。”
“嗯,他去合适。技术层面的阐述,他更权威。” 韩文柏点点头,看向罗梓,“好好准备。到时候会有不少同行和投资人,是个展示的好机会,也是了解行业动向的好窗口。有什么需要家里支持的,也可以提。”
这句“家里”,让罗梓心头再次一震。虽然可能只是一种惯常的说法,但从韩文柏口中说出,配合他此刻的语气和神态,意义非凡。这几乎可以视为一种初步的、正式的认可和接纳。至少,在韩文柏这里,罗梓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评估的、韩晓的“交往对象”,而是一个可以参与到韩晓事业乃至家族事务讨论中的、有分量的“自己人”。
“谢谢叔叔提醒,我一定会认真准备,不辜负公司和韩总的信任。” 罗梓郑重道。
韩文柏“嗯”了一声,似乎有些倦了,端起酒杯,对众人示意了一下:“你们年轻人再聊聊,我有些累了,先上去歇会儿。静仪,你也早点休息。”
沈静仪应了,起身送丈夫。韩文柏走到楼梯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罗梓一眼,淡淡道:“小罗,今晚就住下吧。客房都收拾好了。明天让晓晓带你在这附近转转,山庄后面有片梅林,这几天开得正好。”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上楼。
这句话,为今晚这场“鸿门宴”划上了一个阶段性的**。留宿,并邀请赏梅,这已经是相当明确的、表达好感和接纳的姿态了。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韩峥率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罗梓面前,伸出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里少了最初的轻慢:“罗梓,不错。今天聊得很愉快。以后在S市,有空一起喝酒。我那边还有些不错的项目,或许有合作的机会。”
罗梓也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不卑不亢:“韩先生过奖,随时欢迎交流。”
韩峥哈哈一笑,又对韩晓挤了挤眼:“晓晓,眼光可以啊。我先上去了,你们聊。” 说完,也晃晃悠悠地上楼去了。
韩薇也乖巧地起身,对罗梓甜甜一笑:“罗梓哥,晚安。晓晓姐,我也去睡啦,明天见!” 说完,也蹦跳着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罗梓和韩晓,以及收拾茶具的佣人。
沈静仪送完韩文柏回来,对罗梓温声道:“小罗,房间在二楼东边第二间,都准备好了。浴室用品都是新的。需要什么就跟佣人说,别客气。明天早上不用早起,睡个懒觉,早餐让厨房给你们留着。”
“谢谢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罗梓再次道谢。
“不麻烦,你能来,阿姨高兴。” 沈静仪拍拍他的手,又看向女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晓晓,你也早点休息,别聊太晚。” 眼神里含着深意,又带着欣慰。
“知道了,妈。” 韩晓低声应道。
沈静仪也上楼了。佣人收拾完,悄无声息地退下。偌大的客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罗梓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韩晓。她依旧站在沙发旁,侧对着他,目光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侧脸的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静。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系列对话和舅舅态度转变带来的冲击中。
罗梓走到她身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并肩站着,也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好像……暂时过关了?”
韩晓没有立刻回答。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轻松:
“嗯。舅舅他……很少这么明确地表示认可。”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罗梓。火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他挺拔的身影。她的目光很深,很静,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心底。
“谢谢你,罗梓。”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只是为今晚。是为所有。”
为他不卑不亢的应对,为他厨房里笨拙的帮忙,为他面对压力时的沉稳坚定,也为他愿意踏进这个对她而言也充满压力的地方,站在她身边。
罗梓看着她眼中倒映的火光,和自己小小的影子,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他知道,今晚的“认可”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考验。但至少此刻,他们一起,在这个曾经对她而言或许是“战场”的家里,赢得了一次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不客气。” 他低声回应,声音同样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说过,一起面对。”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料峭。但客厅里,壁炉的火光温暖,映照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也照亮了前路未知、但此刻却仿佛紧密相连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