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餐桌上,灯火璀璨,佳肴琳琅。随着沈静仪一声“开饭”,刚才客厅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似乎被厨房的烟火气和食物的香气冲淡了不少。然而,罗梓清楚,这只是表象。饭桌,往往比客厅的沙发,更能考验一个人的心性与教养,尤其是在韩家这样的家庭。
众人落座。韩文柏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沈静仪坐在他右手边。韩晓坐在沈静仪旁边,罗梓则被自然地安排在了韩晓身侧。韩峥坐在韩文柏左手边,韩薇挨着韩峥。长幼有序,主次分明,无需多言,规矩已在不言中。
沈静仪作为女主人,热情地招呼大家动筷,自己先给丈夫夹了块清蒸鲈鱼腹部的嫩肉,又给罗梓夹了块炖得酥烂的东坡肉,笑道:“小罗,尝尝这个,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晓晓说你是南方人,这东坡肉我特意让厨房做得清淡些,不腻。”
“谢谢阿姨,闻着就很香。” 罗梓道了谢,用公筷为沈静仪也夹了距离她稍远的白灼菜心,“阿姨辛苦了,也多吃点蔬菜。”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沈静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连声道谢。韩晓在旁边看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垂下眼帘,也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自己碗里。
韩文柏似乎胃口不错,尝了口汤,点点头,对沈静仪道:“今天的汤火候不错。” 语气温和,带着家常的随意。沈静仪笑着应了,又对罗梓介绍起几道特色菜品的做法,言谈间透着女主人的周到和对厨艺的自矜。
罗梓认真听着,适时给出得体的回应,夸赞菜色精美,火候到位,态度谦逊又不显敷衍。他吃饭的姿势很端正,不疾不徐,咀嚼无声,夹菜用公筷,添汤时先人后己,一切做得自然妥帖,显然有着良好的餐桌教养。这让暗中观察的韩文柏,眼中又少了几分审视。
话题渐渐打开,不再局限于对罗梓的盘问。韩薇性格活泼些,开始聊起自己最近在看的艺术展,抱怨某个策展人品味古怪。韩峥偶尔插几句,言语间透露出他在艺术投资领域的见解,看似闲聊,实则不经意地展示着自己的圈层和眼界。
“罗先生在S市,平时有什么消遣?除了工作,对艺术收藏或者音乐会之类感兴趣吗?” 韩峥状似随意地问,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
罗梓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坦然道:“说来让韩先生见笑,平时工作确实比较忙,空闲时间不多。艺术收藏是外行,不敢妄言。音乐会偶尔会去听,不过大多是陪客户或者合作伙伴,自己欣赏得少。业余时间,更喜欢看看书,或者找家安静的小馆子,尝尝不同的菜,算是……贴近生活的一种方式吧。” 他没有不懂装懂,也没有刻意迎合,只是诚实地陈述,甚至带着点自嘲。
沈静仪听了,笑道:“年轻人忙事业是应该的。不过劳逸结合也很重要。晓晓就是工作太拼,经常熬夜,我说她也不听。小罗,你平时也多提醒提醒她,别总由着她性子来。”
这话听着是抱怨,实则是将罗梓纳入了“可以管着韩晓”的亲近范畴,是一种隐晦的认可。韩晓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语气平淡:“妈,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上次胃疼进医院是谁?” 沈静仪嗔道,转向罗梓,“小罗,你说是不是?”
罗梓心里苦笑,这母女间的“官司”他可不敢轻易评判,但沈静仪递过来的话头,他得接着。他看向韩晓,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仿佛在说“你敢乱说试试”。
罗梓笑了笑,对沈静仪道:“阿姨,韩总对工作要求高,责任心强,我们都佩服。不过身体确实重要。我……尽量提醒。” 他用了“尽量”二字,既回应了沈静仪,又给自己和韩晓都留了余地,不显得僭越。
韩晓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垂下眼继续吃饭,只是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韩文柏一直没怎么参与这些家长里短的对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和坐在身旁的韩峥低声交谈几句,似乎是在说某个并购案的消息。直到沈静仪将话题引到了他这边。
“文柏,你上次不是说,想在后院湖心亭那边再种些荷花?开春就可以找人安排了。” 沈静仪道。
韩文柏放下汤匙,点了点头:“嗯,是要种。品种选好了吗?”
“看了几个,还没定。到时候让园艺师把图册拿来你再看看。” 沈静仪说着,又自然地转向罗梓,“小罗,你们年轻人审美新,要不到时候你也帮着参谋参谋?荷花种类多,各有各的好看。”
这个话题转得巧妙,既将罗梓拉入家庭事务的讨论,又不显突兀,还带着一种“不拿你当外人”的亲近感。罗梓对园艺一窍不通,但此刻不能露怯,也不能敷衍。
他略一沉吟,笑道:“阿姨,我对花草是门外汉,恐怕给不出专业意见。不过我觉得,荷花清雅,和这庄园的意境很配。选品种的话,除了好看,或许也可以考虑一下不同花期的搭配,让湖面从初夏到秋末都有景可赏?当然,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具体还得听专业人士的。”
他不懂园艺,但懂得从“延续性”和“整体协调”的角度提出建议,既表达了自己的参与,又谦虚地承认不专业,将决定权交还给主人,分寸把握得极好。
韩文柏看了他一眼,终于再次将目光正式投向他,开口道:“花期搭配,这个想法不错。看来小罗做事,喜欢考虑得长远些。” 语气听不出褒贬,但至少是接了他的话。
罗梓谦逊道:“叔叔过奖了,只是觉得好的景致,如果能长久些,总是好的。”
“长久……” 韩文柏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在罗梓脸上停留片刻,又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旁边安静吃饭的韩晓,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饭局过半,气氛在沈静仪有意的引导和韩薇的插科打诨下,逐渐趋于一种表面上的和谐。佣人陆续撤下空盘,换上果盘和甜点。沈静仪又亲自盛了几碗炖了许久的冰糖燕窝,放到每人面前。
“小罗,尝尝这个,润润肺。你们年轻人天天对着电脑,更得注意。” 沈静仪一如既往地周到。
“谢谢阿姨。” 罗梓道谢,用瓷勺轻轻搅动。燕窝炖得晶莹剔透,火候十足。
韩峥擦了擦手,忽然笑道:“说起注意身体,我倒想起个事。听说罗先生之前为了项目,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还把核心数据在自家服务器备份,以防万一?这份拼劲和谨慎,在现在的年轻人里可不多见了。” 他语气轻松,像在闲聊一件趣闻。
罗梓心头微微一凛。韩峥说的是“天眼”系统一次重大升级前的事情,当时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和核心团队确实在机房熬了几天,并且做了多重的安全备份。这件事在公司内部知道的人不多,韩峥能知道,显然对“预见未来”的关注,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入得多。而且,他此刻提起,看似夸奖,实则是在提醒在座各位,尤其是韩文柏,罗梓对“预见未来”技术的掌控力,以及他对公司的“过度”投入和谨慎——这既能解读为责任心强,也能被解读为……防备心重,或者,掌控欲强。
韩晓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韩峥,目光微冷。
罗梓放下勺子,迎上韩峥带着笑意的目光,神色平静如常:“韩先生消息灵通。那次升级关系到核心架构,不敢大意。备份是标准操作流程,也是对我们自己、对合作伙伴负责。至于熬夜,” 他笑了笑,带着点技术人员的坦诚和些许无奈,“搞技术的,关键时刻掉链子可不行。幸好,结果是好的,系统升级很顺利。”
他既承认了事实,又将“备份”解释为“标准流程”和“负责”,淡化了个人色彩,强调了团队成果,回答得滴水不漏。
韩峥挑了挑眉,还想说什么,沈静仪已经开口打断,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峥峥,吃饭就吃饭,聊什么工作。你看你,又把话题扯远了。小罗,别理他,快趁热吃,凉了功效就差了。”
韩峥耸耸肩,不再说话,但看着罗梓的眼神,那抹兴味更浓了。
韩文柏慢条斯理地吃着燕窝,仿佛没听到刚才的对话。直到吃完,他才放下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罗梓,忽然问了一个看似家常,却让罗梓心底微微一动的问题:
“小罗,你母亲身体现在恢复得不错,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接她到S市,还是考虑在老家那边置业安顿?S市压力大,生活成本高,老人家过去,未必习惯。”
这个问题看似关心,实则依旧在探查罗梓的个人规划、经济能力以及对家庭的责任感,甚至隐含了对他未来是否“稳定”的考量。在韩文柏这样的人看来,一个男人的家庭责任和处理能力,至关重要。
罗梓坐直了些,认真答道:“谢谢叔叔关心。我目前确实在考虑。S市节奏快,环境陌生,我妈过去可能会不适应,也怕打扰我工作。所以更倾向于在老家市里,或者周边环境好、医疗方便的地方,给她换套好点的房子,请个可靠的保姆照顾。我周末或者假期多回去看看。等以后……条件更成熟些,再看她的意愿。”
他的回答务实而周全,既考虑了母亲的适应性,也考虑了自己的实际情况,不空谈孝顺,而是给出了可行的方案,显得踏实可靠。
沈静仪听了连连点头:“这样安排好,考虑得周到。老人家年纪大了,故土难离,熟悉的环境和街坊邻居,对她身体也好。你能这么为你妈着想,是个孝顺孩子。”
韩文柏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掠过罗梓,看向韩晓,语气平淡地问:“晓晓,你年后那个东南亚的收购案,推进得怎么样了?听说遇到了点阻力?”
话题再次被引向韩晓的工作。韩晓放下勺子,神情恢复了在商场上的冷静:“是有几家竞争对手,不过问题不大,已经在接触关键人物,条件也谈得差不多了,年后应该能敲定。”
“嗯,收购是手段,整合才是关键。别只顾着扩张,忘了根本。” 韩文柏语气平淡,却带着长辈式的提醒和警示。
“我知道,舅舅。” 韩晓应道,语气恭敬,但背脊挺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顿“团圆饭”,就在这种看似家常、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中,接近了尾声。罗梓自始至终保持着得体的礼仪,有问必答,态度坦诚谦逊,不该多言时绝不插话。他既没有因为身处这样的环境而畏缩讨好,也没有因为对方是韩晓的家人而刻意表现。他就是他自己,一个出身普通但凭借自身努力站稳脚跟、有责任心、有专业能力、对未来有清晰规划的年轻男人。
他能感觉到,沈静仪对他的态度明显越发温和亲切,韩薇也偶尔会向他投来友善好奇的目光。韩峥的审视依旧,但少了最初的几分轻视,多了些探究。而主位上的韩文柏,大部分时间不动声色,但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少了几分最初的评估,多了些深沉的思量。
最后,佣人端上清口的果茶。韩文柏端起茶杯,对罗梓举了举,脸上露出一丝算是温和的笑意:“小罗,招待不周。以后有空,常来坐坐。”
这句话,分量不轻。它不是一个明确的认可,但至少是一个接纳的信号,表明韩文柏不再将罗梓完全视为一个需要被“审核”的外人,而是纳入了“可以往来”的范畴。
罗梓立刻双手端起茶杯,恭敬地回敬:“叔叔太客气了,今天叨扰了。饭菜很可口,谢谢叔叔阿姨的款待。”
韩晓坐在旁边,一直紧绷的肩膀,在听到舅舅这句话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饭毕,众人移步客厅用茶。气氛比饭前轻松了不少。沈静仪拉着韩晓和韩薇说话,韩文柏和韩峥则走到露台那边,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是在说生意上的事。
罗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喝着茶。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庄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庭院的轮廓。这一顿饭,吃得比他预想中要顺利。韩家的压力,比他想象的更隐晦,也更全方位。但他似乎,勉强算是通过了这第一关。
然而,他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韩文柏那句“常来坐坐”,背后意味着什么,尚未可知。而他和韩晓之间,那层名为“伙伴”的关系,在这场家宴之后,在家族目光的注视下,似乎又被赋予了新的、更复杂的含义。
前路漫漫,但这顿并不算真正“温馨”、却至关重要的“家常饭”,至少让他和韩晓,在携手面对家族压力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他能感觉到,身旁的韩晓,虽然依旧坐姿笔挺,神色清冷,但偶尔与他目光相接时,那眼底深处,似乎有冰层消融的细微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