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咳!霜霜...你还活着麽...
」
「还行,死不了。」
乔霜躺在土坑一侧,美目直勾勾的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珍慧缩在土坑的另一边,脖颈上被锁上了一方铁铐。
铁拷名为「虫镣」,是窟下人专门用于禁异人所造,乃是用某种特殊肠虫的甲壳所制,内面有手指粗的钢钉紧紧挨着脖颈。
戴上这铁拷,一旦动用宝血,或是动作太过剧烈的话,内面的钉子便会深深钻入活人脖颈,瞬间致人死亡。
这东西是人族驻地中央的大镇所产,珍慧曾在龚叔经常拉着的杂物木车上所见,还缠着龚叔给了自己一个,放在了闺房内收藏。
如今,这东西却是锁在了自己脖间。
珍慧水汪汪的眼睛中,早已经蓄满了眼泪,耳边传来的是远处黑米镇抵御肠虫的战斗声。
「霜霜,你说...我娘和秋老头会来救我们麽..
」
「一定会!」
乔霜挪了挪屁股,两条长腿交叉盘在一块,面上多了个红色的大大巴掌印。
黑米镇所有的外出兑钱的异人,还没靠近黑米镇,便被毡毛镇与脚商联手拿下,期间死了不少人,活着的都被锁了脖颈,扔到了土坑中,乔霜在土坑中苏醒後就破口大骂,刚刚才被毡毛镇的人下坑打了一巴掌。
珍慧哭了一会,乔霜也歇了一会。
珍慧没了力气,乔霜蓄好了力。
「姓曾的!姓龚的!我入你们娘!!」
安静的土坑中,骤然又炸响乔霜的咒骂!
「毡毛镇的都是他娘的孙子!姓曾的敢不敢和你乔妈单独比划比划?!你乔妈#烂你..
」
啪!
毡毛镇有人下到了土坑中,随之便是几声巴掌声响起。
半个时辰後,土坑中又响起了乔霜的咒骂声,接着又有巴掌声响起。
如此这般,似是循环。
足足来返四次,就连毡毛镇的人,也被乔霜这不服输的精神所打动。
他们也不捂住乔霜的嘴,反而在上头开盘赌起了乔霜能咒骂多少次。
「霜霜,别骂了,他们会放我们出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珍慧似是想明白了什麽,一边说着话,一边挪到乔霜身侧,动作轻柔的撕烂衣衫一角,给乔霜擦了擦面上混杂着血水的尘土。
「唔...我....就骂....
」
乔霜肿着右脸,连牙齿都被打的有些松动,但不见她屈服。
珍慧也不再劝说,只静静靠着土坑,擡头看向天空。
今夜的天色很好,难得没有落雪,水泽上月光幽幽撒着。
作为六炼异人的女儿,从小到大基本没受过委屈的珍慧,仿佛刚刚一口气将所有眼泪流干了,现在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唉.....
」
土坑中,有黑米镇异人的叹息声响起。
叹息声轻悠悠的,连男女也听不清,只听得出语气中的沮丧和绝望。
黑米镇黄灾的提前爆发,必然是毡毛镇留在黑米镇的人所导致。
如今黑米镇的「黄穹彩旗」已经彻底封锁了镇子,虽不知内部情况如何,但既然毡毛镇敢动手,恐怕.....
「事到如今,只是寄希望於外援了。」有人低声说道。
此话一出,土坑中又沉默了下去。
黑米镇并非没有盟友,不算太远的桃花镇就是黑米镇的多年盟友,可惜桃花镇的黄灾爆发的比黑米镇还要早,早已经镇破人亡。
土坑中陷入了死寂,静得让人发慌。
隐约间,似有哭泣声响起。
哗啦。
稀疏声响起。
黑暗中,有个女人站起了身。
她的声音虽然发着颤,但有着几分坚定味道。
「秋镇守是七炼全人,毡毛镇的新镇长同样是七炼全人,虽然黑米镇只有三个六炼异人,毡毛镇有五个,但我们的人占着地利,胜负也在五五之间!
胜负手不在我们这,是在镇子里,是在高阶异人身上!」
土坑中有不少人都擡起了头,朝着说话的人看去。
说话的,是珍慧。
珍慧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尽力让自己的语言显得清晰明了。
她说着话,心中发着慌,脑海不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珍夫人单背着手的模样。
她学着珍夫人一般,将颤抖的右手背到身後,尽力将自己的背脊挺直,语气也总算彻底平稳了下来,不再发颤,似如平常。
「大家看看周边的人吧。」珍慧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点出黑米镇同伴的名字和背景:「魏枕戈,你爹是六炼异人魏崇山;王搏,你爹是六炼异人王志;我母亲也是六炼异人。
除此之外,乔霜,你爹是五炼异人乔正德;吕易天,你爹娘一个是五炼,一个是四炼....
」
将坑中大半人的背景都说了一遍後,珍慧擡头,迎上了土坑上方看热闹的毡毛镇异人。
「毡毛镇除了特意将三位带队的老异人杀害,其他的异人都是尽力生擒。」
「珍慧,你的意思是......」魏枕戈率先反应了过来,上下牙打着颤道:「他们...他们是想拿我们去威胁我们的爹娘?!」
珍慧不是个蠢人,或者说,这些黑米镇的人都不是蠢人,当珍慧点明大家的身份後,所有人也隐隐猜到了什麽。
乔霜用手摸上自己肿起的右脸,丝丝疼痛感将她拉回现实。
她看向土坑中央站着的矮个少女,看着珍慧背着手的样子。
模糊间,此刻的珍慧,好似缓缓和不苟言笑的珍夫人重合了起来。
珍慧仰起头,不再看坑边的毡毛镇异人,不再看他们讥讽的眼睛,只盯着天上的水泽,语气淡然道:「他们会放我们出去的,会把我们压在镇子外折磨,会撕去我们的衣衫,会一点点敲碎我们的骨头。」
珍慧扭头,看向乔霜,看向队伍中为数不多的女异人。
「他们也会轮流破了你我的身子,让我们的父亲、母亲活生生看着,逼我们的父母束手就擒。」
乔霜语气犹豫问:「慧......珍慧,那我们...
」
珍慧斩钉截铁答:「只有死,我们还是死了好!」
「我们死了,黑米镇有可能还存在,我们活着,黑米镇肯定不在了。」
「不!不一定要死!一定还有其他法子!只要我们扛得住折磨,别露了怯,镇子里的高阶异人也不会束手就擒!」
珍慧扭头,一步步走到说话的人身边,看着他的眼睛道:「王搏,你扛得住,你父亲能扛得住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擦破点皮你爹都心疼!你爹是小镇三位六炼异人之一,他乱了,黑米镇就死了。」
珍慧朝着众人说:「到时候,我们的家乡就真的死了。」
没有人再说话。
也没有人再哭泣。
死意..
悄悄在这方土坑中蔓延。
突然!
魏枕戈猛的站起!
「对、对了,我们黑米镇还有人在外面!我们还有机会!我们不用急着死!」
「姓魏的,你舍不得死是吧!你乔妈现在就先送你上路,让你给大家打个样1
」
乔霜扶着墙壁起身,作势欲扑,想与魏枕戈扭打,以剧烈活动激发脖间铁锁,让两人一同上路。
「别!别动手!我说真的,於肃不是还在外面吗?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啊!」
「於药师...就算於药师活着,估计也...
」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牛大财开了口,又继续沉默了下去。
提起於肃,乔霜停下了动作,珍慧身上的镇定气息也骤然散去不少。
「於肃...
」
珍慧轻咬着嘴唇,就算神秘的於肃在这,面对两拨异人,也必然起不了什麽大用处。
况且她记得,从领着魏枕戈去寻於肃麻烦起,於肃就再也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了。
形同,陌路.....
土坑中,唯有魏枕戈像个猴子一般上窜下跳,对於肃充满着信心!
「於肃可以的!他会变乾屍,还会变成绿色巨人!他的实力不会低於六炼异人,他比我爹还强,一定救的下我们!大家都别急着死!」
魏枕戈疯狂想要激起众人求生欲望,让大家对独自在外的於肃有信心。
然而,这些天的魏枕戈已经发了两次疯,自然也没人肯信他的话。
黑暗中。
多双下定决心的眼睛,看向站在坑中央、月光下的珍慧。
多双明明怕死,明明因恐惧而浑身发抖的眼睛,都看向那名背着手站立着的少女。
踏!
恰时。
土坑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那几个看守的毡毛镇异人,此刻也从黑米镇的决绝中苏醒。
有人咒骂着刚想跳入土坑,将珍慧抓出土坑,防止她真的煽动俘虏集体自杀O
也有异人快步离开,去寻毡毛镇在外头的主事者,寻毡毛镇镇长的儿子曾临。
这些黑米镇的人,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心存死意,但总归在心中埋下了祸患。
他们脖子上的锁镣,原本是禁锢他们的枷锁,可一旦有人挑起头来,土坑中只需大乱一番,脖上的特殊锁镣便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踏!
脚掌落地,跳入坑中的毡毛镇异人,几步窜到珍慧面前,右手高高举起!
珍慧闭上眼,准备迎接对方的巴掌,到那时,自己只需顺势用力撇动脖子,弄出剧烈动作,就能让自己先一步上路。
人这种东西很奇怪,就算是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既贪又怕,一定要有人先一步尝了鲜,後来者才会蜂拥而上。
这是珍夫人说的原话,珍慧觉得在死亡这件事上,估计也相差不大。
人到底是怕死的,就算心中已经有了必死之决心,也只有别人先死,他们才能跟着死。
珍慧仰着小脸,预料之中的巴掌和死亡都没有来临。
良久後,珍慧疑惑睁眼。
月光下。
那名身体瘦弱的异人,被另外一名身体高壮,留有一把半白胡须的毡毛镇异人攥住了手臂!
珍慧知道此人,此人颇有名头,使的一手外物类宝术「牛角刀」,也是前些天魏枕戈造谣被於肃杀死的当事人,好似是叫做...马雄殄?
「马、马大哥,就是这个小娘们的废话最多,用不用先...
」
那个瘦猴般的毡毛镇异人,修为不过四炼上下,面对明面上的五炼资深异人马雄殄很是惧怕。
「滚。」马雄殄淡淡说道。
「马大哥,这些人都是镇长计划的关键,这个小娘们看模样是他们的领头羊啊,如果这个小娘们在废话几句,恐怕...
」
「我说,滚!」
马雄殄双目一眯,身上喷薄出赤红血雾,将这名异人吓的不在废话,连忙窜上土坑。
珍慧擡头看向莫名其妙救下自己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没有说话,跳上土坑後,就静静蹲在了坑边,不知在想些什麽,唯有一双眸子闪着幽光。
就算是背对着月光,五官全被黑暗笼罩,那双眼睛依旧在微微发亮,让珍慧觉得有些眼熟。
「马叔,你这是怎麽了?」
一直隐在暗中的曾临总算冒了出来。
长相普通的曾临身上,有着和他爹曾阳一样的气质,平时并不显露,一旦露出便是如毒蛇悄悄缠上活人脚踝,身上都会泛出寒意。
马雄殄没有回答,而是擡头看向远方的黑米镇。
远方的黑米镇之上,已经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黄光,将小镇保护在内。
而在小镇之外,无数通体雪白,好似用骨头构成的诡异的「蛇头蜈蚣」,正在疯狂攻击着小镇的守护阵法。
「蛇头蜈蚣」有大有小,大的足有房屋大小,小的也有活人粗细。
一种密集到让人头皮炸裂、牙根发酸的「沙沙」声,混杂着活人的怒吼声从黑米镇方向传来。
无数「蛇头蜈蚣」将整个小镇团团包裹,连小镇中的一丝情况都看不到。
不过黑米镇的阵法还能运转,说明其中的秋镇守、珍夫人等人,还没有彻底沦陷。
「马叔?」
曾临皱着眉头,隐约感到现在的马雄殄,好似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想不到出生於毡毛镇,父母老小也都在毡毛镇的马雄殄,会有背叛镇子的可能。
他走上前来,低头看向坑下黑米镇的众人轻笑解释:「马叔放心,这些人脖上的虫镣」都被我让脚商调制过,无论是动用宝血,还是剧烈动作,内面铁钉都只会钻入半寸罢了,只会让他们半死不活,不会要了他们的命,更不会给他们自杀的机会。」
「曾贤侄的安排,马某自然是放心,不过事到如今,黑米镇异人子嗣都被我们掌控,计划已成大半,好歹也要让你马叔知道知道镇长大人的谋划吧?不然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啊。」
马雄殄微微一笑,露出和善笑容,邀请曾临去一旁私下单聊。
土坑下的珍慧,总算想起了那双熟悉的目光出自何处。
一念至此,珍慧瞬间也回忆起了於肃走之前,留给乔霜的话。
「他说过,遇到危险,可以靠近毡毛镇的队伍...难道...
」
珍慧的身子猛然一颤,忍不住朝上方将走远的身影喂了一声!
马雄殄依旧和曾临往前走着,听到珍慧「不甘的声音」,随口感叹道:「这小姑娘有点骨气,马某就是喜欢有骨气的。」
「哈哈哈哈,马叔原来是喜欢骑烈马啊,那行!等我和我爹说一声,这个小姑娘到最後若还能活着就送给马叔,只不过她娘不行,六炼的人族得拿去上供给那鬼东西..
「」
寥寥话语随风飘散。
土坑下,除去身子微微颤抖的珍慧以外,大大咧咧的乔霜并未察觉任何不妥,反而继续扯着嗓子叫骂着。
而在土坑的另外一头,则有一人捂着嘴巴,让自己尽力不惊叫出声,面上满是惊喜!
「哈哈哈,对味了对味了啊,於肃就是喜欢有骨气的!我魏枕戈命不当绝啊!哈哈哈哈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