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沪市虹桥机场。
黄浦江吹来的风夹杂着机油味与苏州河底隐隐的潮气。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平息。
跑道尽头,深谷大佐与七十六号主任李世群站得笔挺。
李世群背脊微弓,眼珠转动,精明透在骨子里。
这等排场,只为迎接江南新晋的财神爷。
舷梯降下。
林枫军靴落地。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面孔生疏的大尉参谋。
这人提着藤皮箱,低眉顺眼,存在感极低。
没人多看他一眼。
亲王隐姓埋名,亲眼来查探这位少将到底有多大能耐。
“统制委员会第一道红头手令。”
林枫摘下白手套,甩给副官伊堂,
“即刻发往江南各通商口岸、铁路编组站及军需总库。自现在起,全面冻结对内平拨权。”
藤皮箱被打开,伊堂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盖着鲜红的“统制委员会”大印。
李世群眼尖,瞥见封面上还贴着张便签,上面是手写的编号“昭和十七年·统字第零零一号”。
深谷与李世群听懂了这道命令的份量。
平拨权一冻,整个江南几十大军的物流喉管,就全捏在了这位年轻子爵的手里。
这哪里是做后勤,这是在给各路军阀套绞索。
下午,小林会馆。
三井商事与三菱财阀的代表已经枯坐了两个钟头。
茶水换了五遍。
这两大财阀平日在军部高层面前横着走,今天却老实得像等候发落的学徒。
门被推开。
林枫大步入座,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规矩定一下。”
他屈指敲击黄花梨桌面,
“从今天起,没有统制委员会的特级水印条子,没有我本人的亲笔签字,华中、华北三大战区,连一粒米、一盒消炎药都不能装车。”
三菱代表池田擦去额头的汗水,试图斡旋。
“小林将军,前线战事吃紧,这层层审批流程若是拖延……”
林枫出言打断,目光钉死在池田脸上。
“谁敢私自发货,以叛国罪论处,抄家查办。”
“你们若觉得底气足,尽可以去试探宪兵队的刀够不够快。”
降维打击。
他根本不讲情面,从源头直接垄断绝对权力。
两大财阀代表将满肚子抗议咽回肚里,乖乖签下联保协议。
.....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司令部设在原国民政府交通部大楼,灰色花岗岩外墙厚重森严。
正门两侧的石狮子被日军用刺刀刮去了果党的青天白日徽。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军用车,车头上插着膏药旗,旗角耷拉着,没有风。
总参谋长后宫淳听完手下汇报,将紫砂茶杯重重磕在桌面。
副参谋长野田谦吾坐在一旁,冷笑连连。
“搞个统制委员会的虚名,真当自己是太上皇。”
野田谦吾抖了抖手里那沓旧版提货单,
“到了金陵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躲在沪市不敢回来,无非是怕了这边的盘根错节。”
“传令下去,下面的人继续按老规矩去提货。”
野田的逻辑简单粗暴。
只要前线凭借旧条子能照常提到物资,统制委员会便形同虚设。
把小林枫一郎晾在沪市,后勤系统照旧运转,这就是最狠的耳光。
次日,十六铺码头四号军需库。
第三师团的军需官带人驱车赶到。
他捏着野田签发的批条,要求当场装运五十车被服与弹药。
大岛带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宪兵,外加华人稽查队,将路障横在仓库大铁门前。
一排带刺刀的步枪平端着。
军需官跳脚大骂,将批条往大岛面前怼。
“瞎了狗眼,看清楚上面的大印!”
大岛劈手夺过那张纸。
撕啦几声脆响,盖着金陵大印的批条被撕成粉碎,白纸屑扬洒在风里。
没等对方反应,大岛倒转步枪,一记坚硬的枪托狠狠砸在军需官下颌上。
牙齿崩裂,血水飞溅。
军需官惨叫着仰面栽倒。
“金陵的条子,在沪市连擦屁股都嫌硬。”
大岛军靴踩住那人的胸口,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这地方,现在只认小林将军的字!给我滚!”
前线的军车怎么来的,就怎么空着车开走。
消息传回前线,底下的部队直接炸了营。
拿不到给养,大兵连饭都吃不饱,手里的枪形同烧火棍。
.....
金陵司令部内,高级参谋宫野正年看着告急电报,献出一条釜底抽薪的毒计。
“后宫将军,官方仓库他小林封得住,江南的地下黑市他总管不着。”
“咱们直接调动军部内库的三十万大洋,派白手套去黑市扫货。”
“粮食药品只要花高价买回来,照样能填上窟窿,继续把他晾在沪市当光杆司令。”
后宫淳当即拍板。
几名熟面孔的白手套揣着巨款,连夜潜入江南。
遗憾的是,后宫淳对江南的认知还停留在三年前。
他完全不明白,如今的江南黑市,早被林枫织成的网罩得密不透风。
白手套在法租界的三教九流中穿梭,重金砸下。
确实买妥了三大车盘尼西林与军用消炎药。
夜黑风高,货车刚驶出市郊,准备开赴金陵。
道路前方,两截砍断的枯树横档去路。
路边灌木丛里蹿出一群蒙面大汉,操着各路杂乱方言。
带队的正是七十六号主任李世群和行动队长万里浪。
汪伪特工的毒辣手段,配上稽查队清一色的德制冲锋枪。
没有任何废话。
黑吃黑。
三十万大洋的现钞,外加三大卡车救命药,吃得干干净净。
李世群把勃朗宁手枪插回腰间,偏头交代万里浪。
“留他们一条狗命,手脚敲断。”
铁棍闷砸下去骨裂声在夜色中分外刺耳。
几个买办被当场废掉四肢,像破麻袋一样扔进卡车车厢。
第二天清晨,金陵城外,光华门外公路边。
早起的菜农挑着担子经过,看见路边沟渠里躺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吓得扁担都掉了。
每个人的脖颈上都用铁丝拴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鲜红油漆刷着八个大字。
“走私军需,罪有应得。”
城门守卫发现这几人时,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司令部。
后宫淳的备用方案被彻底粉碎,钱货两空,连底裤都赔了进去。
林枫没调动兵站一兵一卒,单凭黑白两道的手段,就把金陵派逼入死胡同。
断供发酵的速度远超预期。
仅仅过了四十八小时。
华中十一军与十三军的前线将领熬不住了。
弹药储备见底,重伤员没有消炎药只能等死。
各师团长直接越过金陵指挥链,电报雪片般飞向东京参谋本部。
电文用词极其暴烈,通篇痛骂金陵兵站总监部无能透顶,延误战机。
这口黑锅,结结实实扣在后宫淳与野田的头上。
后宫淳彻底慌了。
他终于意识到,林枫不是在耍权术把戏。
而是要用几十万大军的生死,把他们这些老派将领往绞肉机里塞。
他给大本营参谋总长杉山元,发电报。
试图控诉小林枫一郎拥兵自重。
无人回复。
杉山元的私人金库里,刚塞进去林枫孝敬的五十万不连号美金。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副官早就得了吩咐。
帝国高层的运转逻辑,从来都不是什么武士道效忠,而是冰冷的利益分赃。
林枫给的筹码足够砸穿底线,杉山元自然选择装死。
后宫淳满头大汗,转而给内阁首相东条拍发绝密急电求援。
东条正躺在陆军医院养枪伤。
他手里捏着林枫刚送来的零式引擎核心蓝图,床头柜里锁着近卫文官邸纵火案的把柄。
现在去动林枫?
无异于自寻死路。
内阁的回电极快,只有两行冰冷的公文辞令。
“战时统制委员会业已成立,地方军务不应越权干涉。”
“前方将领若有异议,请自行与统制委员会协商妥善处置。”
“协商”那两个字,在这份电报里的真实含义是。
你们自己死,别拖上内阁。
电报纸从后宫淳手中滑落。
野田与宫野面色惨白。
被抛弃了。
整个帝国高层,参谋本部、内阁首相。
全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弃了他们。
他们原本以为小林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年轻暴发户。
现在才发现,对方早已在东京的牌桌上买通了发牌官和看场人。
小林枫一郎不仅掀翻了整张牌桌。
还顺手把他们手里的筹码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