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
周有财身后的周管家失声叫了出来。
这正是来投奔他的远房侄子周阿福。
他安排周阿福夜间来纵火,其他的事情,也都依着老爷的意思安排好了,派去解决周阿福的人不可能心慈手软。
照理说,周阿福现在应该已经丧命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有财听到周管家喊出来,脸色不由骤变。
他没有见过周阿福,但是听周管家提起过。
管家糊涂,此时怎好喊出他的名字?装作不认识,岂不更好推脱?
不过,他也只是最初慌张了一阵子,片刻之后又冷静下来。
周管家认识这个周阿福,他又不认识,关他什么事?
“你们,认识?”
方友谦左右看了看,心中有了猜测。
方友谦为了撇清自己,询问了一句。
姜幼宁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转了转,现在事情要败露了,他们估计要开始狗咬狗。
“不认识。”
周有财语气果决,摇头否认。
他说的理直气壮,本来他就没见过周阿福。
周管家嗫嚅着,一时没有说话。
此时他才惊觉自己失言,喊出了周阿福的名字,这会儿再说不认识,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叔父,是你让我来纵火的,你说放了火就给我一百两银子,还预先给了我五十两定金。怎么事成之后,又派人来杀我灭口?”
周阿福一看到周管家,顿时气愤不已,高声喊出事情真相。
他抬起头来,脖颈上有一道显眼的红痕,显然是被人勒昏之后扔到水里,没想到命大被赵元澈的人给救了上来。
“你胡说什么,你虽然是我的远房侄子,但我这些日子并没有见过你,什么时候让你纵火了?银子在哪?你不要血口喷人!”
周管家自然不可能承认,当即也拔高了声音辩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对叔侄身上转来转去,不知他们谁说的是真的。
“银子被你派的人抢走了,你敢说我胡说?我有证据!”周阿福从怀中摸出一个玉扳指:“这是你喊我到你家中去说话,我看这扳指好像值钱的样子,从你那儿偷出来的,上面还有你的名字,你敢说你最近没见过我?”
那碧玉的扳指通体莹润剔透,是值不少钱。
“原来这扳指被你偷了!”
周管家找了几日没找到这扳指,一看他拿出扳指,不由大怒扑上去抢夺,玉扳指落进手中,他惊觉失言,连忙想将玉扳指丢回去,却已经迟了。
话已说出口,等同于他承认见了周阿福,纵火之事跟他脱不了关系。
“你快说说事情的经过。”
姜幼宁催了周阿福一句。
事情很快就要水落石出,她心里抑制不住激动。
这还是她头一回跟着赵元澈,看他办案子,怪有意思的。
“是周管家,他是我远房叔父,是他指使我的!”周阿福指着周管家,口中高声指认:“是他给了我火油和引火物,让我趁夜去百姓房顶放火!他说只要烧了这些人的房子,再把脏水泼在你们身上,说你们是灾星,是你们禁止冥婚引来亡灵震怒,就能逼死你们,冥婚的事就能继续,周老爷会给我一百两银子的赏钱。没想到他们说话不算话,事后居然杀我灭口,把我勒晕了扔进了护城河,要不大人小人就没命了……大人,小人说的全是实话,求您饶命,从轻发落啊……”
他命都快要丢了,这个时候只想说出真相,为自己讨回公道,半个字也不瞒着,一口气将真相说了出来。
“我根本没有……”
周管家还想辩驳,只是脸色苍白,这会儿说什么也苍白无力,谁会信他?
“周管家!”
周有财爆喝一声,打断他的话。
周管家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突然发怒,不由愣愣地看他。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我让你想办法悄悄给少爷办个冥婚,你就是这样想办法的?让人纵火,害得这么多人流落街头,谁让你这么做的?”
周有财抬起下巴,大声质问,仿佛他真的对一切不知情,是在替老百姓讨回公道似的。
姜幼宁不由睁大眼睛看着他。
周有财也太会装了吧,明明一切都是他的主意,这是打算全都推到周管家身上?
“老爷,这分明是您的意思,您怎么反过来诬赖我,我都是听您吩咐……”
周管家此时也反应过来,周有财是打算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他头上,用于保全周有财自己和整个周家。
那他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叫你做这样的事?你跟着我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忠厚本分的,没想到你私底下这么心狠手辣,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你的父母儿女积积德,怎么能做下这般恶毒之事?若是小事,我还能保你,这样大的事,我可救不了你!”
周有财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意味深长。
“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心狠手辣,我不该让周阿福纵火烧屋……”
周管家听了他的话,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听到周有财提起自己的儿女父母,指证周有财的话一下卡住,只能认了。
他脸色灰败,知道接下来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一下萎顿在地,几乎要昏厥过去。
“原来是他让人纵火,该死的东西,赔我们房子!”
“赔钱赔钱!”
“打死他,打死他!”
那些遭遇火灾的百姓气愤不已,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杂物,砸向周管家。
“大人,这个该死的东西酿下大祸,您可不能轻饶了他……”
周有财趁机对赵元澈开口,心中不无得意。
当初没去见周阿福是对的,现在才能轻松地将事情推到周管家头上,他可以安然无恙,高枕无忧。
姜幼宁不由牵住赵元澈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她都听出来,周有财提起周管家的父母儿女,分明就是在威胁周管家认下此事,否则就对他的家人不客气,赵元澈不可能听不出来的。
赵元澈侧眸瞧她一眼,示意她宽心。
“大家稍安勿躁。”
他缓声开口。
场中顿时一静,众人都望向他。
“周管家,你的父母、妻子以及儿女,已经被我的手下接走。你若实话实说,将功抵过,我可保你一条命。”
赵元澈垂眸注视周管家,神色淡漠,可言之间,就是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叫人不由自主便信服于他。
“小人说,小人全都说……”
周管家又惊又喜,赶忙跪起来,连声开口。
“周管家,你要是……”
周有财大惊,还要再出言威胁。
“拿下。”
赵元澈吩咐一声。
清流手一挥,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直接将周有财摁得跪在地上,抬手捂住他的嘴。
周有财只能发出“唔唔”的抗拒之声,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周管家跪在地上,如同竹筒倒豆一般,将周有财如何将赵元澈二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何让他安排人纵火,又如何让人杀周阿福灭口的事情事无巨细,全说了出来。
方友谦在一旁听得瑟瑟发抖,脸白如纸。
他才来并州没几天,只收了周有财那么一点银子,周有财闯下这泼天的大祸,这下可要连累他了!
“方大人,你怎么说?”
赵元澈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方友谦被他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番“意外”、“大局”的说辞,此刻好像变成了一个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叫他羞愧难当。
他若是再敢“和稀泥”,那就是纵人纵火,那是杀头的大罪!
“周有财你这个混账东西,胆敢做下如此造孽之事,还妄想抵赖。来人,周有财纵火杀人,罪大恶极,即刻拿下。将周家家眷一并收押大牢,听候发落!”
方友谦难得雷厉风行,当即高声吩咐下去。
一众衙役一拥而上,径直将周有财和周管家拿下,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他就该杀头,太坏了!”
“抄他全家!”
“赔我们房子!”
周遭百姓群情激愤,纷纷高呼。
方友谦转而看向赵元澈,露出一脸谄媚之色:“大人,下官真是一时糊涂,险些被这奸贼蒙蔽。多亏大人明察秋毫,拨乱反正。大人放心,这周家纵火之事,下官一定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只是这样?”
赵元澈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他,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方友谦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下咬咬牙道:“周有财前几日曾给下官送了一份礼,下官一直在找机会想给他还回去,这回一定和周家抄没的家产放在一起……”
他不想承认,但又不敢不认。
自己承认和被查出来,那可是两样不同的结果。
“周有财的家产,应当足够给受灾百姓修缮房屋,余下的充进国库,方大人以为如何?”
赵元澈抿唇望着他。
“大人安排的极是,下官一定做好善后之事,不使百姓流落街头。”
方友谦连忙表态。
这位没有提及要罢免他的事,是不是他这一关算是蒙混过来了?
赵元澈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一时没有说话。
“那……大人是否移步府衙,下官让内子做些寻常饭菜,尽个地主之谊……”
方友谦姿态卑微,也不敢提去酒楼之事,只说做一些家常饭菜,用以彰显他的廉洁。
赵元澈却抬手制止住他的话,往前一步,面向一众百姓。
闹哄哄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上京来的气度不凡的大人身上。
方才,赵元澈查清事实,揭穿所有真相,已经在他们心中树起了威信。
“诸位乡亲,今日之事,大家已看得分明。火灾不是亡灵震怒,而是周有财为了继续行冥婚之事,不惜纵火嫁祸,残害无辜。”赵元澈语气沉痛:“一切都因冥婚之俗而起,并州冥婚,由来已久,大家都习以为常,殊不知因为冥婚酿成了多少人间悲剧。”
姜幼宁站在他身侧看他神色凛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卑不亢,理据分明,句句公道,字字赤诚,不由打心底里佩服。
从前,她都是听人说赵元澈为官公正,持正不阿。
今日,她是亲眼所见。
百姓们听着赵元澈的话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冥婚之俗,看似是为亡人寻个伴儿,实则是活人的执念,是贪欲的温床。”赵元澈陡然拔高了声音:“为了办冥婚,有人不惜盗掘坟墓,有人不惜拐卖良家妇女,更有甚者如周有财这般,为保全颜面、谋取私利,竟视人命如草芥,纵火杀人。诸位睁眼看看这一片废墟,再看看无辜受难的百姓,多少人家为了给死去的儿子娶亲,耗尽家财,弄得家破人亡?多少女子,生前未嫁,死后还要被绑在这冥婚的枷锁上?甚至还有活着被配冥婚的,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这些,难道就是你们想要的让亡灵在地下获得安宁的方式?”
人群骚动起来,都觉得赵元澈说的有道理,愤怒与悲愤交织,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愤慨之色。
赵元澈环顾四周,待人群稍静,语气坚定道:“今日,周有财的恶行被揭穿,这荒唐的冥婚,也该到此为止!死者已矣,生者当重活人之乐,行仁义之事,而非沉迷于鬼神之说,自取灭亡!”
姜幼宁看着他的背影。
只觉他如山岳屹立,风骨凛然。
他是这般顶天立地不负天地不负百姓的好儿郎,他真好啊。
“大人说的对,冥婚就是害人的玩意儿!”
“我们家隔壁就是为了给儿子办冥婚,把女儿给卖了……”
“不能再让冥婚这祸害人的东西继续下去了,该废除冥婚……”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醒了不少百姓,众人无不心悦诚服,方才的议论顿时转为对冥婚的痛恨和厌恶。
“废除冥婚,废除冥婚……”
百姓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呼声四起,响彻云霄。
赵元澈转头看方友谦:“该你了。”
方友谦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家安静,听我说。”
众人又喊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方友谦一脸正色道:“乡亲们!赵大人高义,一语道破天机。本官在此宣布,即日起,并州府境内严禁冥婚!凡有违者,严惩不贷!周有财一案,也将作为典型,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百姓们闻言欢声呼涌,纷纷拍手叫好。
姜幼宁见此一幕,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害了无数女孩的冥婚,终于被废除了,绑在并州女孩们头上的枷锁总算彻底松开。
“姐姐,谢谢你。”
林小丫牵住她的袖子,激动地流下泪来,屈膝要拜。
“又不是我做的,要谢谢他。”
姜幼宁拉住她,指了指赵元澈。
林小丫连连点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日。
现在,她就算不跟姐姐走,也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了。
*
济安堂。
姜幼宁正和林小丫在屋子里收拾着东西。
赵元澈在桌边翻看公文。
冥婚之俗已破除,赵元澈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他们没有留在并州的必要,准备择日动身回上京。
“我们知道错了,大人行行好,这样我们见见我家妹子吧……”
“是啊,小丫毕竟是我们的妹妹,我们是来接她回家的……”
门外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是我哥哥和嫂嫂。”
正在叠衣服的林小丫吓得脸一白,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床上。
他们又来抓她回家!
“林小丫已经自愿跟了我家姑娘做婢女,和你们没有关系了,快走快走。”
清流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赶两只讨人厌的苍蝇。
“不是,我家妹子是良籍又不是贱籍,怎么能做那姑娘的婢女?”
林大山不服,但是又不敢太高声。
“就算是她要做婢女,也得我和她哥哥同意吧?上京来的大人,也该讲理……”
柳氏底气不足,却又不甘心。
周有财给的银子已经被官府追回。
他们夫妇二人将林小丫养大,这说走就走了,什么好处都没有,岂不亏大了?
今儿个要么把林小丫带走,要么就从这里讹点银子回去,反正不能亏了。
“小丫,你跟我来。”
姜幼宁放下手中的东西,招呼一声,抬步往外走。
林小丫跟了上去,两手放在身前互相攥着,心中忐忑。
赵元澈虽然没有跟出去,却也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听着外头的动静。
“我家姑娘跟前的都是良籍,林小丫年逾十五,已是成人,她愿意跟着我家姑娘,你们俩管不着。”
清流不客气地拦在门前,不让那对夫妇进门。
“清流。”
姜幼宁叫住他。
“姑娘。”
清流看到她,顿时露出笑意让到一边。
“这姑娘出来了,我们来接我家小妹回去,姑娘不会拦着吧?”
柳氏看到姜幼宁,连忙迎上来,伸手指了指林小丫,又给了林小丫一个眼神。
这死丫头,胆子肥了,躲在这里这么多日子不回去,今日把她接回去,可有她好看的。
林大山也恶狠狠地瞪了林小丫一眼。
林小丫吓得一阵瑟缩,低下头不敢看他们,身上的旧伤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
姜幼宁看着他们,一时没有说话。
柳氏眼珠子转了转道:“现在,官府已经发了布告,严禁冥婚。姑娘放心,我们不会再把小丫配冥婚了,不过,她到底也是我们家的一员,我们不同意,姑娘总不好强行留她吧?”
“你要跟他们回去吗?”
姜幼宁回头看林小丫。
这件事,倒是叫她为难。
冥婚之俗已经破除,林小丫跟着她哥嫂回去,倒不会再有性命之忧,可毒打和辱骂肯定是少不了的。
她想带林小丫走,倒也不是带不走,可没有经过她哥嫂的同意,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
“姐姐,我跟着您,我不跟他们回去……”
林小丫往她身后躲了躲,小声开口。
“小丫,到嫂子这里来,嫂子承认以前对你不好,往后我改还不行吗?”
柳氏换了一副笑脸,朝林小丫招手。
这死丫头养到十六岁,原本想着配冥婚能卖个好价钱,现在冥婚是配不成了,但不是还能嫁出去吗?
这丫头模样长得又不差,还勤劳肯干,嫁出去也能换一笔银子,虽然比不得冥婚那么高,但总比没有好。
让她跟着上京的人走,那可是一个铜钱都没有。
林小丫流下泪来,连连摇头。
这么多年,她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哥嫂是什么人吗?
她根本不相信他们会改。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笔银子……”
姜幼宁看她实在可怜,也大概能猜到邻家哥嫂的意思,就是为了银子。
罢了,她不同他们计较。
“看来,姑娘是真喜欢我们家小丫,我们也不是为了银子,只是想着姑娘付了银子,将来能对我家小丫好……”
林大山讪讪的解释,实则他就是为了银子,不为银子,他都不愿意跑这一趟。
“我们可以把小丫改成贱籍,这样姑娘就不怕她跑了……”
柳氏也连忙讨好。
林小丫听着他们的话,脸色一片煞白。
她就知道他们来这一趟是为了银子,把良籍改成贱籍,不还是把她卖了吗?
“姐姐,您别掏银子给他们。”她咬咬牙开口:“我从小是吃村子里的百家饭长大的,他们根本没给过我几口饭,我也不算是他们养大,我要走就走,跟他们没有关系。”
她知道姐姐不缺银子,但她不想姐姐把银子给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人。
姜幼宁取银票的手停下,转头看她。
“林小丫,你这死丫头……”
柳氏忍不住破口骂起来。
“闭嘴!”
林大山呵斥她,上京来的大人出手大方,再说几句好话,说不定就拿到银子了。
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柳氏骂了一半的话又停了下来。
“姑娘,小满有话要说。”
丁老大夫领着小满,从前头走了进来。
姜幼宁闻言不由抬头,朝他们二人望去。
小满的手攥着衣摆,脸色涨红走在前面。
丁老大夫跟着他,脸上带着笑意与鼓舞。
林小丫闻言一惊,目光与小满的目光相撞,又慌忙低下头,脸上泛起可疑的红。
姜幼宁看出不对来,目光狐疑地在小满和小丫之间转来转去。
是她想的那样吗?
这两个人年龄相仿,品性又都很好,小满正直又善良,小丫有点胆小,但不妨碍她是个极好的女孩。
要是真的,倒也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