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离去的脚步声,连同那片令人灵魂冻结的“寂静”领域,最终彻底消失在石隙通道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平台上的空气并未因此变得轻松。相反,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压抑感弥漫开来。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清理”像一场冰冷的手术,剜去了深渊怪物的存在,也在每个人心头留下了一道无形却难以愈合的伤口。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空白”感,和平台边缘那摊正在最后化为飞灰的怪物残骸,无声地提醒着他们与何种存在为邻,以及自身何其渺小与脆弱。
绝对的寂静重新统治了这里,只有深渊下方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气流呜咽,如同大地沉睡中不经意的叹息。
“它们……真的走了?”赫伯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挥之不去的惊疑。他瘫坐在金属门边,眼镜歪斜,脸上毫无血色,目光呆滞地望着清道夫消失的石隙方向,仿佛那黑暗中随时会再次亮起幽蓝的“独眼”。
塔格缓缓从岩壁边直起身,猎人的本能让他依然保持着最高警戒,但紧绷的肌肉线条稍微放松了些。他走到平台边缘,谨慎地探头向下望了望,又侧耳倾听片刻,才回头,对众人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暂时安全,至少感知范围内如此。
巴顿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将锻造锤虚影杵在地上,支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矮人坚韧,但直面那种超越理解的抹杀力量,依然让他感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依旧倚着金属门、脸色苍白的陈维和艾琳身上。
“门,”巴顿的声音沙哑干涩,“得想法子弄开。这地方不能久待,那些铁疙瘩说不定什么时候想起我们,杀个回马枪。”
陈维点了点头,想开口,却感到喉咙一阵干痒,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牵动左肩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一只冰凉却坚定的小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艾琳。
她的情况看起来比陈维更糟。之前强撑着断后、奔逃、目睹屠杀,早已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此刻,她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焦距,显得涣散而疲惫,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嘶声。扶着陈维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冷得不似活人。
“艾琳?”陈维心头一紧,反手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滚烫!“你发烧了!”
艾琳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却只是让苍白的嘴唇抿得更紧。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一阵眩晕袭来,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艾琳!”陈维惊呼,不顾自身伤痛,用尽力气将她揽住,缓缓放倒在相对平整的门前地面上。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无尽冰冷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的眉头紧蹙,即使在昏沉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仅仅来自肩部那可怖的贯穿伤——伤口周围的布料已经被暗红色的血和组织液浸透,散发出淡淡的腥气,边缘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显然已经严重感染——更来自精神层面,来自镜海回响枯竭后的反噬,来自接连不断的恐怖冲击对心灵的摧残。
“感染……很严重。”塔格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艾琳的伤口和状态,猎人粗糙的手指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脸色凝重,“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清洗……这样下去,她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每个人都懂。在这阴暗潮湿、细菌滋生的地底,一处得不到处理的严重开放性创伤,加上高烧和极度虚弱,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巴顿猛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该死!”他低吼道,目光在空荡荡的平台和那扇锈死的金属门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焦躁和无力。他的锻造技艺可以锤炼钢铁,可以赋予概念,却无法变出救命的药剂和洁净的清水。
赫伯特手足无措地跪在旁边,看着艾琳痛苦的表情,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们……我们怎么办?维克多教授不在这里,没有药剂学知识……我们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陈维跪在艾琳身边,看着她因高烧和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体,看着她紧闭的眼睑下急速转动的眼球,仿佛在噩梦中挣扎。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拧着,疼得无法呼吸。一路走来,是艾琳在古董店给了他最初的庇护和指引,是艾琳在多次危机中用镜海回响保护着大家,是艾琳在他意识沉沦时拼命呼唤……她总是冷静、坚定,像黑暗中一盏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灯。可现在,这盏灯正在被伤痛的阴影和死亡的气息一点点吞噬。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滚烫的额头,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住。他能做什么?他空有“桥梁”的体质,空有体内那块带来灾厄的碎片,空有刚刚触及门槛却代价惨重的烛龙回响……面对同伴生命的流逝,他却像最无用的凡人一样,束手无策。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淹过膝盖,快要将他彻底淹没。
不。
不能就这样。
他猛地闭上眼,银灰色的感知不顾一切地沉入自身,沉入那片因过度透支而近乎干涸的精神海,沉入那与古玉、与暗金碎片纠缠的、混乱而痛苦的存在根基。他像一个在自身废墟中疯狂挖掘的囚徒,寻找着,祈求着,任何一丝可能带来转机的东西。
他“看”到了古玉手串温润而疲惫的微光,它仍在默默守护着他濒临崩溃的灵魂,但力量已近乎枯竭。他“看”到了那块暗金色的碎片,沉寂地悬浮在意识深处,冰冷,坚固,散发着“归宿”与“平衡”的宏大韵律,却如同天上的星辰,遥不可及,无法触碰,更遑论驱使。他“看”到了烛龙回响的脉络,那些代表时间感知与因果联系的银色丝线,大多已经黯淡、断裂,只剩几根最顽强的还在微弱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
没有力量。没有奇迹。
只有一片濒死的荒芜。
就在这时,艾琳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幼兽哀鸣般的**。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穿了陈维濒临麻木的心。
不要……不要这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不甘、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的热流,猛地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不再去想后果,不再去计算代价,他只有一个最原始、最卑微的念头——
让她好受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他遵循着本能,将那只颤抖的、冰冷的手,轻轻覆在了艾琳滚烫的额头上。没有试图调动任何力量,没有复杂的意念引导,他只是将自己全部的、近乎绝望的祈愿,将自己灵魂中最后一点温热的、属于“陈维”这个个体的存在感,透过掌心,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几乎就在他掌心触及艾琳皮肤的刹那——
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古玉,不是来自碎片,甚至不是来自他刻意催动的烛龙回响。
而是源于他灵魂最深处,那份“桥梁”的本质,那份能够连接、共鸣、承载不同回响与存在的特质,在极致的情感驱动和绝境压力下,被无意识地、强烈地激发了!
他体内那几根残存的、代表烛龙回响的银色丝线,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枯草,骤然亮起微弱却顽强的光芒!但这光芒并未指向过去或未来,并未试图“加速”或“凝滞”什么。它仿佛被那股汹涌的情感洪流裹挟、扭曲,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偏折”——
它没有作用于艾琳的伤口,没有作用于致病的细菌,也没有作用于流逝的时间本身。
它仿佛……轻轻地、颤巍巍地,探入了艾琳此刻痛苦燃烧的意识与感官的“洪流”之中,然后,以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温柔的方式,从那无边无际的痛苦、灼热、混乱的“现在”里,极其细微地……“借”来了一点点东西。
那不是实体,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状态”的……片段。
一点来自“未来”的、可能存在的、平和的、无梦的沉睡的“可能性”。
又或者,是一点被他自身强烈祈愿所“想象”出的、安宁的“概念”。
这点微乎其微、模糊不清的“平和片段”或“安宁概念”,被他那作为“桥梁”的灵魂特质笨拙地捕捉、承载,然后,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最温润的雨滴,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艾琳此刻剧烈痛苦的意识表层。
这不是治愈。这不是逆转时间。这更像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在绝望中,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燃料,为另一个痛苦的灵魂,短暂地“编织”了一小片虚幻的、却充满慰藉的“错觉”或“缓冲层”。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却又细微得令人心碎。
艾琳紧蹙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点点。不是完全放松,但那份深嵌在眉心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痛楚痕迹,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温柔手指,轻轻地抚平了些许。她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也变得稍微悠长、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热度,却不再那么撕心裂肺。她紧绷的身体肌肉,也微微松弛下来,仿佛终于从某个酷刑架上,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恩赐。
她依旧在发烧,伤口依旧在恶化,生命依旧在流逝。
但至少在此时,在此刻,在这冰冷绝望的黑暗地底,她获得了几分钟或许没有噩梦、只有深沉黑暗的安眠。
这微不足道的改变,却让旁观的塔格、巴顿和赫伯特,瞬间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陈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更加惨白,几乎是透明的,两鬓的灰白发迹仿佛又向上蔓延了一小截,刺痛了旁人的眼睛。一股冰冷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感,仿佛又稀薄了一分,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童年的模糊画面,似乎正从记忆的边缘悄然滑落,坠入永恒的遗忘。
他知道,自己又“支付”了代价。不是明确的力量反噬,而是更根本的——他的“时间”,他的“存在”,他的“人性”中的某些碎片,仿佛被刚才那笨拙而温柔的“借用”与“覆盖”行为,永久地磨损、消耗掉了。
但他看着艾琳稍稍平和了些的睡颜,感受着她额头依旧滚烫却不再疯狂挣扎的温度,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荒原上,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值得。
“陈维……”巴顿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他走到陈维身边,蹲下身,巨大的手掌重重按在陈维完好的右肩上,力道沉厚,仿佛要传递某种支撑。“你……你小子……”
他说不下去。矮人不擅长表达细腻的情感,但他看懂了。看懂了那无声的牺牲,看懂了那绝望中迸发出的、超越力量的温柔。
塔格默默转过身,再次面向石隙和深渊的方向,将警戒提升到最高。他用行动表示,此刻的安全,由他来守护。
赫伯特擦去眼泪,看着陈维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侧脸,看着艾琳获得短暂安宁的睡容,心中翻涌的绝望,似乎也被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冲淡了一点点。他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那扇锈蚀的金属门,寻找任何可能开启的线索——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回报那份温柔的方式。
陈维缓缓收回手,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被巴顿牢牢扶住。
“光靠‘借’和‘扛’不行,小子。”巴顿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熔岩般滚烫的坚定,“你得有件‘盔甲’,哪怕只是心理上的。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他松开陈维,走到平台角落,那里散落着一些之前从废弃管道或构装体残骸上找到的、相对完好的金属碎片和零件。他就着昏暗的环境,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片,又找到一根还算结实的、不知用途的合金杆。
他盘膝坐下,将锻造锤虚影横放膝头,闭上眼,胸膛中心火残余的光芒微微亮起,不再炽烈,却异常专注、凝实。他粗糙的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片和合金杆,仿佛在倾听它们的“记忆”和“特质”。然后,他开始用最简单、最原始的方式——用手掰,用石头砸,用自身所剩无几的铸铁回响和心火余烬去“煅烧”和“引导”。
没有熔炉,没有铁砧,只有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和一颗想要为同伴打造一件“盔甲”的心。
叮。叮。当。
缓慢、沉重、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平台上有节奏地响起。那声音不响亮,却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驱散着冰冷的绝望,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创造”与“守护”的生机。
陈维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看着巴顿专注的背影,看着塔格沉默警戒的身姿,看着赫伯特在门边摸索的侧影,最后目光落回艾琳稍稍平静的脸上。
时间的慈悲,或许不在于逆转生死,不在于赐予力量。
而在于这绝境之中,依然有人愿意为你“借”来片刻安宁,有人愿意为你敲打一件无形的“盔甲”,有人为你守望黑暗,有人为你寻找出路。
这慈悲微小如尘,却重若千钧。
它无法治愈伤口,无法击退强敌,无法照亮前路。
但它让活着这件事,在无尽的黑暗与残酷中,依然保有一丝值得咬牙坚持的温度。
陈维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空乏的虚弱和生命的流逝,也感受着胸膛中,那因这微小慈悲而重新点燃的、不肯熄灭的星火。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仿佛从脚下平台的深处,从这庞大“第七观测节点”的钢铁与岩石骨骼之中,隐隐传来。
不是清道夫的脚步,不是怪物的咆哮。
更像是一种……沉睡巨物在翻动身躯时,引发的深沉回响。
巴顿敲击的声音顿了一下。塔格警惕地回头。赫伯特停下了摸索的动作。
陈维也猛地睁开了眼睛,银灰色的瞳孔望向脚下,望向那扇锈蚀的金属门,仿佛要穿透它们,看到这古老节点深处,正在苏醒或涌动的……某种东西。
新的变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