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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战争的残酷

    嗒。

    嗒。

    嗒。

    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收敛的。但在死一般寂静的狭窄石隙通道里,在众人骤然停滞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声中,它清晰得如同直接敲打在每根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金属与岩石。规律,精准,没有一丝人类的犹豫或生物的疲惫。它从下方深邃的黑暗中来,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像用最精密的差分机计算过,稳定得令人心寒。伴随着这脚步声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空间的“凝滞感”,仿佛声音传播的介质本身正在被一点点抽走,被某种更冰冷、更绝对的“秩序”所填充。连从深渊盘旋而上的微弱气流,似乎都在那脚步声临近时,变得粘稠、迟缓。

    是它们。“眼睛”的仆人。“缄默”的清道夫。

    陈维的手死死按在锈蚀的金属门上,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触感。门很厚重,铰链处覆盖着厚厚的、仿佛油脂与灰尘混合而成的黑色污垢,显然很久未曾开启。推?拉?是否有机关锁具?他们一无所知,也没有时间探索。

    身后的石隙,是唯一的来路,此刻却成了催命的通道。

    “进不去!”巴顿低吼一声,放弃了研究门扉,硕大的身躯猛地横移,如同最坚固的闸门,挡在了石隙出口与平台其他同伴之间。他握紧了那柄暗红色的锻造锤虚影,尽管光芒黯淡,但那矮人战士面对绝境时永不弯折的脊梁,却比任何光芒都更醒目。塔格无声地移动到平台另一侧,背靠岩壁,骨匕与短弓皆已就位,猎人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幽光,死死锁定那黑暗的洞口。赫伯特瘫坐在门边,抱着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艾琳将昏迷的雅各拖到相对远离洞口的位置,自己则紧握着一块尖锐的石片,站在陈维身侧,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冰冷决绝。

    陈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门边退开,银灰色的瞳孔紧缩。硬拼?以他们现在伤疲交加的状态,面对连“深石”洪流都能被“观测者”轻易清扫的“缄默型”清道夫,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平台——除了身后的金属门和前方的悬崖深渊,只有光秃秃的石壁。绝地。

    脚步声,停了。

    停在石隙出口外,那片被平台边缘护栏阴影覆盖的地方。

    没有探出,没有张望。只有一片比黑暗更浓郁的“寂静”,如同有形的墨汁,从石隙出口缓缓弥漫开来,侵蚀着平台上本就不多的空气和光线。陈维感到自己试图外放的感知触角,在接触到那片“寂静”边缘时,如同撞上了无形的、滑不留手的冰壁,被毫不留情地“弹”了回来,甚至反馈回一种冰冷的、被“剥离”的刺痛感。

    它们在评估。像最高明的猎手,在发动致命一击前,冷静地观察着猎物的位置、状态,以及周围的环境。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被拉长成近乎永恒的折磨。每一秒,心脏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狠狠捶打。

    然后,变化发生了。

    但那变化并非来自石隙出口的清道夫,而是来自平台外侧,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

    一阵低沉、浑浊、充满狂暴与痛苦意念的咆哮声,如同受伤巨兽的哀鸣,猛地从深渊下方炸响!紧接着,是岩石被巨力撕裂、摩擦的刺耳噪音,以及某种沉重物体高速攀爬岩壁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有什么东西,被这里的动静——或许是清道夫散发的“寂静”领域,或许是众人之前逃窜时残留的生命回响——吸引了上来!而且,听那声势,绝非“深石”那种相对缓慢的集群,而是某个拥有强大个体力量的地底原生巨物!

    平台上的众人脸色骤变。前有未知的冰冷杀机,后有深渊爬上来的狂暴怪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石隙出口处,动了。

    不是清道夫冲出来,而是三道幽蓝色的、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的光束,悄无声息地自那片“寂静”中射出!它们没有射向平台上的众人,而是精准地划过三道优美的弧线,射向平台外侧深渊的上方、下方以及众人头顶斜上方的岩壁!

    陈维瞬间明白了——那不是攻击,是……标记!是清道夫在用某种方式,为即将到来的东西……或者为它们自己,标示出攻击范围和可能的障碍物位置!

    下一秒,深渊中攀爬的巨物,露出了它的真容。

    首先探上平台边缘的,是几条粗大如水桶、覆盖着暗绿色厚重苔藓与共生菌类、前端却撕裂开露出森白锋利骨刃的……触手?或者说是变异肢体?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难以形容其具体形态的硕大头颅——它像是由无数种不同生物的骨骼、甲壳、肉质瘤块强行糅合而成的噩梦造物,没有明确的眼睛,只有几个不断开合、流淌着浑浊粘液的孔洞,和一张几乎裂开到躯干位置、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巨口。它的身躯大部分还隐藏在深渊下,但仅仅显露的部分,就已经占据了小半个平台外侧的空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腥臭和一种疯狂、痛苦、充满吞噬欲的混沌回响。

    这是一只被地底恶劣环境和“母亲”伤痛长期污染、扭曲、并生存下来的顶级掠食者!它感受到了“寂静”领域的不适和平台上“鲜美”的生命回响,被彻底激怒了!

    怪物发出更加狂躁的咆哮,数条骨刃触手如同攻城锤般,狠狠砸向平台!目标赫然是平台中央的众人,以及……石隙出口那片让它感到极端厌恶的“寂静”区域!

    就在骨刃触手即将砸落的瞬间——

    石隙出口处,四道深灰色的金属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出。

    它们的动**调得如同一个整体,没有一丝多余。流线型的哑光装甲在昏暗中几乎不反光,唯有头部那颗幽蓝色的“独眼”晶体,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光芒。面对横扫而来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骨刃触手,它们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为首的那个清道夫,只是抬起了右臂。前端的工具模块瞬间变换,伸展出一柄造型简洁、没有任何光泽、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深灰色短刃。它对着最先袭来的那条触手,轻轻一挥。

    没有撞击声,没有能量爆鸣。

    那条足以砸碎岩石的骨刃触手,在接触到深灰色短刃的刹那,仿佛接触到了某种绝对的“无”。触手前端的骨刃、覆盖的苔藓、内部的筋肉、血液、乃至承载着其狂暴意志的那部分回响波动……在短刃划过之处,如同被最高明的橡皮擦从现实画卷上擦除,瞬间消失!不是断裂,不是粉碎,是彻底的、毫无痕迹的“抹除”!

    断口平滑得如同镜面,没有鲜血喷溅,没有碎骨纷飞,甚至没有残留一丝一毫的能量逸散。那条失去前端的触手无力地垂落,砸在平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断面处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那里本来就不该存在任何东西。

    怪物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剧痛与更深层恐惧的尖啸!其他几条触手疯狂地抽打、刺击!

    另外三个清道夫动了。它们的身影在平台上快速移动,步伐依旧精准、无声,如同在跳一场死亡之舞。它们手中的武器各不相同:一柄同样能“抹除”物质的长刺,一个能释放出无形力场、使触及范围内的物质结构变得脆弱如沙的球形发生器,还有一只手臂前端变换成了高速旋转的、带有幽蓝纹路的钻头,但那钻头接触怪物甲壳时,并未钻透,而是使其接触点迅速“结晶化”然后崩解成粉末。

    它们的攻击高效、冷酷,配合无间。每一个动作都直指怪物攻击的间隙、回响波动的节点、或者身体结构的薄弱处。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校正”与“抹除”。

    怪物庞大的身躯和狂暴的力量,在四具冰冷的杀戮机器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它的攻击要么被轻易“抹除”,要么被力场偏转、削弱,它的甲壳和厚皮在那种针对规则和存在本身的攻击下,如同纸糊。它试图喷吐酸液,酸液在接触到清道夫周身的微弱力场时便蒸腾消失;它试图用庞大的身体碾压,清道夫们总能以毫厘之差闪开,并在它身上留下更多“虚无”的伤口。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清理”。

    陈维、艾琳、巴顿、塔格、赫伯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僵立在原地,通过那扇厚重金属门上唯一的一个、鸡蛋大小、覆盖着模糊水晶片的陈旧观测孔,目睹着这场发生在咫尺之外的、无声的屠杀。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们。

    他们看到怪物的肢体一段段消失,看到它硕大的身躯上出现一个个黑暗的空洞,看到它疯狂的咆哮和挣扎变得越来越微弱。他们看到清道夫们如何在闪避、攻击、配合,看到它们那种超越生物极限的冷静和精准。更让他们灵魂颤栗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清道夫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交流,甚至“独眼”中的蓝光都未曾有过一丝波动。它们只是在执行程序,抹除“异常”,恢复“寂静”。

    短短不到两分钟,那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深渊巨物,已经变成了一堆正在迅速“消失”的残骸。它的主体大半被“抹除”,剩余的部分也正在力场和钻头的后续作用下崩解,化为最基础的尘埃,连那狂暴混沌的回响,都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迹,一丝痕迹不留。

    平台外侧的深渊,重归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臭氧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白”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四具清道夫静静地站在平台边缘,幽蓝的“独眼”扫视着战场,确认“清理”完成。它们身上纤尘不染,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例行的设备维护。

    然后,几乎同时,它们的“独眼”转向了平台内侧。

    转向了陈维他们藏身的这扇金属门,以及门上的那个观测孔。

    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模糊的水晶片和厚重的金属,直接落在了门后每一张惊恐的脸上。

    陈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在了艾琳身上。艾琳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但她的身体同样僵硬冰冷。

    清道夫们没有立刻攻击。为首的清道夫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门前大约三米处。它抬起一只手臂,前端的模块变换,伸出一根细长的、尖端闪烁着微光的探针。探针并未接触门扉,只是悬停在门前空气中,缓缓移动,像是在扫描、分析。

    幽蓝的“独眼”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无声刷新。

    时间再次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突然,清道夫停下了扫描。它收回探针,头部微微转向一侧,仿佛在接收某个无声的指令。几秒钟后,它重新“看”向金属门,那冰冷的“视线”在陈维的感觉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理解的“评估”意味。

    它没有尝试破门,也没有发动攻击。

    它只是转过身,对另外三个清道夫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然后,四个深灰色的金属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悄无声息地退回到石隙出口那片“寂静”的阴影中。

    嗒。

    嗒。

    嗒。

    那规律、精准、冰冷的金属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远去。沿着来时的石隙通道,向下,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失在感知的尽头。

    连同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领域,也如同退潮般消散。

    平台上,只留下一片死寂,和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空白”感。还有平台边缘,那巨物残留的、正在最后崩解的少许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战争”。

    厚重的金属门后,避难所入口平台。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它……它们走了?”赫伯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嘶哑,打破了寂静。

    巴顿缓缓放下举着的锻造锤,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刚才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但那种力量层面的绝对差距,让他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塔格依旧靠在岩壁上,但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握着骨匕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艾琳松开了抓着陈维的手,身体晃了晃,几乎虚脱。

    陈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银灰色的眼眸深处,残留着深深的震撼与……一种明悟的寒意。

    它们走了。不是因为仁慈,不是因为没发现。

    它们扫描了,评估了,然后……离开了。

    为什么?

    因为这道门?因为门后的“第七观测节点”属于某种它们需要遵循的“古老协议”范围?还是因为……它们接收到了更高层次的指令?比如,“观测”优先于“立即抹除”?

    雅各昏迷前的呓语在耳边回响:“……它们在看着一切……”

    陈维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模糊的观测孔,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那片虚无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注视”之下,一次短暂的“接触”和“评估”。

    它们知道他们在这里。它们标记了这里。

    而他们,被困在这个可能是避难所,也可能是牢笼的金属门后,伤疲交加,前途未卜。

    战争的残酷,不在于血肉横飞,而在于那种深入骨髓的、面对绝对秩序与冰冷力量的无力感,以及明知被注视、被评估、却不知屠刀何时落下的……永恒的悬停之惧。

    陈维艰难地站起身,再次将手按在锈蚀的金属门上。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门必须打开。不管后面是补给,是线索,还是更深的陷阱。

    他们必须动起来。在下一波“清理”到来之前。

    在“眼睛”的注视,真正化为“抹除”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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