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冰炭同炉
寅时三刻,云镜山庄尚在残梦深处。庭前那株唐槐的虬枝上,霜痕凝作玉屑,两只喜鹊忽从巢中惊起,扑棱棱振开羽翼,在青灰色的天幕剪出数道墨痕。喳喳声破晓而来,惊动了西厢暖阁里浅眠的老仆——贾岳昨夜与孙儿童观对弈至三更,此刻正倚着棋枰假寐,闻声缓缓睁目。
窗外天色如浸过陈醋的宣纸,透出些暧昧的灰蓝。贾岳捋了捋花白长须,目光落在棋枰上。黑子白子纠缠如龙蛇相搏,正是中盘最难解的“三星劫”。昨夜他执白,童观执黑,七十三手时本可一鼓作气屠龙,却因一念之仁错失良机。那孩子落子时指尖微颤,额角沁出细汗的模样,竟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太爷爷!”脆生生的呼唤撞破沉寂。
暖阁竹帘哗啦一掀,滚进个穿杏子红绫袄的小人儿。约莫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左边缺了颗门牙,笑起来便露出个黑黢黢的豁口。这是童观的独子,单名一个“嘉”字。后头乳母气喘吁吁追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未及穿上的护肚兜。
贾岳眉头方蹙,那小人儿已猴子般窜上罗汉榻,赤足踩在青缎坐垫上,俯身去拨弄棋枰上的棋子。
“不可!”贾岳出声已迟。
三五枚黑子被肉嘟嘟的手指扫落,在青砖地上叮叮咚咚乱跳。其中一颗滚到博古架下,惊起积年灰尘。嘉儿却浑不在意,只指着棋局中央嚷道:“这儿!这儿该下!”
贾岳定睛看去,小家伙所指竟是天元左三路——那是昨夜童观苦思半时辰未敢落子之处。此位看似闲棋,实则如匕首抵喉,若白棋不应,黑棋大龙将首尾难顾;若应,则右下角苦心经营的厚势顷刻瓦解。
“你懂甚么?”贾岳声音发沉。
“昨儿梦里有个白胡子爷爷教的!”嘉儿盘腿坐下,从罐中摸出枚黑子,竟真往那处按去。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童观披着霜气立在帘外,靛蓝棉袍下摆沾着晨露。他见儿子骑在棋枰旁,脸色倏地白了:“嘉儿,下来!”
嘉儿扭头咧嘴,豁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爹爹看!这儿能赢!”
童观望向棋枰,瞳孔骤然收缩。他疾步上前,俯身细看那处“天元左三”,手指在虚空中比划数下,忽然倒抽凉气:“这是……‘云镜谱’第三十六变?”
贾岳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云镜三星谱》乃贾家先祖贾云镜所创,据说融汇儒释道三家至理,以棋局演天地玄机。谱成于明万历年间,曾惊动棋待诏顾秉谦,欲献于御前求宠。贾云镜不肯,连夜携谱南归,途中遇盗,谱册散佚大半。传至贾岳手中,仅余残卷十八页,其中正有“天元左三”的记载,旁注小楷已漫漶,只辨得“星坠云涡,乱中求序”八字。
“你从何处见得这棋路?”贾岳声音发紧。
嘉儿歪着头,双丫髻上系的红绸随风晃荡:“就方才梦里呀!白胡子爷爷坐在三层叠三层的云上,云像镜子似的,里头还有三颗星星转圈圈。爷爷摆石子玩儿,我就蹲旁边看……”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喧哗起来。福顺苍老的嗓音穿透晨雾:“亲家老爷到——柳府车马已至庄前——”
贾岳与童观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底的惊疑。柳家与贾家乃三世通好,自童观娶了柳氏,两府走动更频。可今日既非年节,又无帖子相邀,柳文渊为何清晨突至?
卷二桃园旧痕
柳文渊踏入正厅时,肩头尚落着薄霜。
这位本城有名的藏书家今日未着惯常的竹布长衫,反穿一袭石青绸袍,外罩玄狐大氅,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函。他身后跟着女儿柳氏——童观之妻,眉眼间笼着薄愁,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女娃,正是嘉儿的妹妹敏儿。
“岳老恕罪,清晨叨扰。”柳文渊长揖及地,礼数周全得近乎拘谨。
贾岳还礼,目光却落在那木函上。函长二尺,宽一尺,厚约三寸,函面阴刻流云纹,云纹间隐约可见三星联珠图案——正是贾家族徽。
“此物,”柳文渊将木函置于八仙桌上,指尖轻抚云纹,“乃昨夜整理先父遗物时,在书阁夹墙中所获。函中有手札数通,棋谱半卷,并一幅绢本设色画。柳某展读至寅时,寝食难安,特来请岳老共鉴。”
木函开启的瞬间,陈年檀香混着霉尘气息扑面而来。最上层是数封手札,纸色焦黄,墨迹犹鲜。贾岳戴上西洋水晶镜,拈起首封,才读三行,手指便抖起来。
“云镜兄如晤:金陵一别,倏忽三载。兄所托《三星谱》全本,弟已誊抄毕,然宫中风云突变,秉谦公恐此谱落于阉党之手,命弟秘藏之。今遣家僮携谱南归,望兄于云镜山庄掘地三尺,永锢此谱,勿令现世……”
落款是“万历四十七年腊月,愚弟柳逢春谨拜”。
“柳逢春……”贾岳喃喃,“乃我先祖云镜公之义弟,嘉靖年间同榜进士,后同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族谱载,二人因‘桃园之盟’结为异姓兄弟,然天启年间忽生龃龉,从此不相往来。”
童观趋前细看,忽然“咦”了一声。他抽出函中那半卷棋谱,缓缓展开。桑皮纸脆如秋叶,上书棋局十九道,其上星位点点,正是昨夜他与祖父苦战的“三星劫”残局。更奇的是,谱旁朱批小楷,字迹竟与贾岳书房所藏残卷如出一辙:
“三星者,天地人也。天星主变,地星主稳,人星主和。然三才鼎立,非争非让,贵在相生。今与逢春弟演此局,至七十三手遇劫,彼欲屠龙,吾欲做眼,争执三日不下。忽有童子过庭,投石子于天元,大笑而去。吾二人观石子落处,豁然开朗——原来自拘形骸,反失大道。棋道如此,世道亦然。因题此谱曰《云镜三星》,以志我二人桃园之谊。”
读到此处,贾岳老目已湿。他颤着手取出最下层那幅绢本。画心长三尺,宽尺半,设色明丽如新:桃林深处,三位儒生围石而坐,一人抚琴,一人对弈,一人展卷。石上置酒壶二三,落英缤纷如雨。左上题“桃园一日聚德贤”,款署“云镜写意,逢春补景”。
“这桃园……”童观凑近细看,忽然低呼,“祖父您看,这桃林后的屋舍,莫非是……”
贾岳凝目望去,但见画中桃林尽头,粉墙黛瓦,飞檐斗拱,分明是云镜山庄三十年前的形制!更奇的是,庄前溪水蜿蜒,水上跨着座三孔石桥——那桥去岁山洪时已塌了一半,如今只剩残墩立在涧中。
柳文渊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此为先父临终所书,嘱我必于甲子年重阳呈于贾府。今岁恰是甲子,柳某不敢有违。”
那是封血书。纸已褐黄,字迹却猩红刺目:
“余与贾兄云镜,因‘桃园之盟’结义四十载。天启五年,阉党索《三星谱》不得,构陷贾兄通虏。余为保性命,竟出伪证……贾兄流放岭南,卒于道中。每忆此事,肝肠寸断。今余大限将至,特留此血书并《三星谱》全本,望后世子孙持此谱至贾府,跪呈请罪。桃园之谊,罪在柳氏,万世莫赎。”
静。厅中静得能听见灰烬在暖炉中碎裂的微响。
窗外喜鹊又叫了,一声递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贾岳缓缓起身,走到柳文渊面前。这位古稀老人忽然撩袍跪倒,惊得柳文渊慌忙来扶:“岳老使不得!”
“这一跪,非为你我,乃为云镜公与逢春公。”贾岳声音嘶哑,白发在晨光中颤动,“先祖遗恨百年,今朝得雪。柳公,请受贾岳一拜。”
柳文渊亦跪倒,两人在青砖地上对拜三次。童观与柳氏早已泪流满面,双双跟着跪倒。只有嘉儿不懂这些,拉着妹妹敏儿的手,指着画上桃林:“看,花花!”
敏儿细声细气:“哥哥,要花花。”
嘉儿眼珠一转,忽然挣脱乳母的手,朝厅外跑去。众人正错愕间,他已抱着个青瓷花瓶回来,瓶中斜插数枝红梅——那是昨夜童观从后山折来供在祖宗牌位前的。
“花花给妹妹!”嘉儿踮脚折下一枝,塞进敏儿手里。又折一枝,摇摇晃晃走到贾岳与柳文渊之间,将梅花放在二人面前的地上。
红梅映着白发,暗香浮动画卷。
柳文渊忽然大笑,笑声里带着泪:“好!好!好一个‘桃园一日聚德贤’!先祖若知百年后,孙辈复聚于云镜山庄,当可瞑目矣!”
卷三舌灿三星
午宴设在听松阁。
八仙桌摆了满汉席面:热炒四品、冷荤四碟、点心四样,并一瓮陈年花雕。窗外松涛阵阵,日影渐移,暖阁里炭火正旺,熏得人面颊发烫。
酒过三巡,柳文渊忽然撂下筷子,目光灼灼望向贾岳:“岳老,《三星谱》既已完整,何不手谈一局,以续先祖之谊?”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童观握箸的手停在半空,柳氏轻轻按住丈夫手背。谁都知道,贾岳棋风凌厉如刀,柳文渊绵密似网,三十年前二人曾在苏州棋会上对弈,鏖战三日不分胜负,最后竟因一步之争险些翻脸。如今棋谱虽全,心结可还在?
贾岳捻须沉吟,尚未开口,忽闻童音脆亮:
“我也要下!”
嘉儿不知何时溜到棋枰旁,正踮脚去够棋罐。他今日换了身宝蓝绸袄,缺牙的豁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双丫髻上系了新换的鹅黄丝绦。
“胡闹!”童观低斥。
柳文渊却笑了,招手让嘉儿近前:“小公子也想弈棋?”
“昨儿梦里白胡子爷爷教了我好多招!”嘉儿爬到紫檀木圆凳上,小腿悬空晃荡,“爷爷说,下棋如打架,要打七寸!”
满座莞尔。贾岳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朝福顺颔首。老仆会意,另取来一副棋具——是给初学童子用的,棋子乃黄杨木所制,较常棋大了一圈。
“来,”贾岳将黑罐推到嘉儿面前,“让你九子。”
“不要让!”嘉儿挺起小胸脯,从罐中抓出一把黑子,哗啦啦洒在棋枰上。五六枚棋子乱滚,有的压线,有的叠子,更有两颗滚落在地。众人忍俊不禁,柳氏以袖掩口,肩头轻颤。
柳文渊却“咦”了一声。他俯身细看那些乱子,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忽然抬眼:“岳老请看,这乱局……暗合‘混沌开天’之势。”
贾岳凝目望去,但见那些看似胡乱抛洒的黑子,竟隐隐构成北斗七星之形——虽歪斜散乱,然斗柄指东,斗勺向北,正是《云镜谱》末页所载“天罡阵”的雏形。谱中批注云:“天罡北斗,乱中藏序。童稚观之,但见繁星;智者观之,乃见天道。”
“好个‘混沌开天’!”贾岳拊掌大笑,白须簌簌颤动,“柳公,不若你我各执一色,陪这小童下一局‘三星会’如何?”
柳文渊眼中精光一闪:“正合我意。”
于是奇局开场。贾岳执白,柳文渊执黑,嘉儿……执黄杨木大子,且不依常理,爱下哪儿便下哪儿。起初二老还循棋理,你挂角我守边,你点三三我飞镇。至三十余手,嘉儿忽然从罐中摸出枚黄子,“啪”地按在天元。
“这里最空,我占了!”
童观扶额。柳氏忍笑忍得肩头直颤。贾岳与柳文渊对视一眼,却都看到对方眼底的讶异——天元乃棋盘中央,素来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非大国手不敢轻落。然则此子一落,原本泾渭分明的局面忽然活了。白棋若攻,黑棋可借势;黑棋若围,白棋可渗透。这一子竟如石子入静潭,荡开千层涟漪。
柳文渊沉吟良久,在右上小目“尖”了一手。贾岳立刻在左下“飞”应。嘉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摸出一枚黄子,竟按在白棋“飞”与黑棋“尖”之间的缝隙。
“挤一挤,热闹!”
这一挤,挤出了千古未有的变局。白棋的“飞”本欲张势,黑棋的“尖”意在生根,此刻中间忽然多出一枚敌友莫辨的黄子,两方顿时都陷入进退维谷之境。柳文渊捻着黑子,在棋罐沿上轻敲,嗒,嗒,嗒,如更漏滴答。贾岳则闭目不语,手指在膝上虚画棋路。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闻松涛与炭火噼啪。日影西斜,透过冰裂纹窗格,在青砖地上印出菱花光影。光影缓缓移动,从棋枰东侧移到西侧,又爬上贾岳霜白的鬓角。
第五十七手,柳文渊忽然长叹一声,将指间黑子掷回罐中:“柳某输了。”
贾岳睁目:“棋尚未半,柳公何出此言?”
“非是棋输,是心输。”柳文渊指着那枚黄子,苦笑,“你我纵横棋枰四十载,所思所虑,无非‘势、地、劫、活’。这孩子随手一子,却破了所有成法——不争势,不夺地,不寻劫,不求活。这等境界,岂是俗子能及?”
话音方落,嘉儿又从罐中抓了把黄子,笑嘻嘻洒在棋枰上。这次更乱,有的落在白阵,有的掉在黑空,更有三五枚叠作小山。可奇的是,这些乱子落下后,原本胶着的棋局忽然明朗——白棋可借黄子突围,黑棋可依黄子生根,竟成了个“三活”的奇局。
贾岳盯着棋枰,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如钟,震得梁间灰尘簌簌而落。他笑着笑着,眼角竟沁出泪来,伸手将嘉儿揽到怀里,胡须蹭着小脸蛋:“好孩子!好个‘三星会’!先祖云镜公若在,当引你为忘年知己!”
嘉儿被胡须扎得咯咯直笑,扭着身子要逃。柳文渊亦笑,从怀中取出个锦囊递给童观:“此乃《三星谱》全本誊抄,并先祖血书真迹。今日物归原主,柳某心事已了。”
童观郑重接过,只觉得那锦囊重若千钧。他展开血书,但见字字殷红,如杜鹃啼血。读至“万世莫赎”四字,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妻子。柳氏正含笑看着父子嬉闹,侧脸在斜阳里镀了层金边,温柔如画。
卷四火中真章
暮色四合时,变故突生。
先是庄后马厩走水——那本是堆放草料之所,秋冬干燥,不知怎的竟起了火。等庄丁发觉,火舌已舔上梁柱,借着北风扑向祠堂。
贾家祠堂在庄西,三进院落,供着贾氏十二代先祖牌位。更有历代珍藏的字画古籍,其中不乏宋元孤本。贾岳闻报,手中茶盏“哐当”落地,踉跄着往外冲。柳文渊、童观紧随其后,庄丁仆妇乱作一团,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呼喝声、泼水声、梁木崩塌声混作一片。
嘉儿原本在暖阁玩九连环,听见喧哗,赤着脚就往外跑。乳母在后头追:“小祖宗!仔细火!”
那小小身影却泥鳅般钻过人缝,眨眼消失在浓烟里。童观正指挥庄丁拆隔火巷,回头不见儿子,魂飞魄散:“嘉儿!”
话音未落,祠堂正殿“轰”然一声,着火的梁柱塌下半边,火星如金蛇乱舞。浓烟中,隐约见个小红点在大殿里一闪。
“在里面!”柳文渊夺过一桶水浇透全身,就要往里冲。贾岳死死拽住:“柳公不可!这殿要塌了!”
正僵持间,忽见殿内冲出一人——竟是嘉儿!他怀里抱着个黑黢黢的物事,小脸熏得乌黑,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才冲出三五步,头顶又是一声巨响,另一根梁柱砸下,堪堪擦着他衣角落地,溅起满地火星。
“接住!”嘉儿奋力将那物事抛出。是个沉甸甸的铜匣,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被童观扑上前接住。与此同时,贾岳已冲进火场,一把抱起孙子往外滚。二人刚滚出殿门,整座正殿轰然倒塌,热浪灼得人面皮发疼。
待烟尘稍散,众人才看清那铜匣——长约二尺,宽尺许,通体乌黑,匣面浮雕云纹,云中三星凸起,竟是鎏金的。匣锁已锈死,童观用斧头劈开,里头滚出数卷绢本。
首卷缓缓展开。绢色深黄,其上墨迹如新,绘的正是午间所见“桃园一日聚德贤”图。然细看之下,此卷较柳文渊所携那幅更为精细:桃林深处,三位儒生面容清晰可辨,抚琴者清癯,对弈者雍容,展卷者俊朗。更奇的是,画心上方竟有题跋数行:
“云镜、逢春、守拙,三人结义于桃园,时万历三十五年春。后逢春入阁,云镜归隐,守拙戍边,天各一方。天启五年,阉党诬云镜公通虏,逢春公惧祸出伪证,云镜公流死岭南。守拙公闻讯,自边关千里奔丧,扶柩归葬,留此图于云镜山庄祠堂梁间,题曰:桃园之谊,罪在逢春,然兄弟阋墙,外御其侮。今阉党未除,此图不可现世。若后世子孙得见,当知贾、柳、林三家本为一家,慎之,慎之。”
落款是“天启六年冬,守拙泣血谨记”。
“林守拙……”柳文渊喃喃,“莫非是庐陵林氏先祖?族谱载,林家与贾、柳二家确有姻亲,然崇祯年间便迁往闽南,断了往来。”
贾岳颤着手展开第二卷。仍是绢本,上书棋谱,然非《三星谱》,而是一局从未见过的奇局:棋盘上星星点点,竟列成二十八宿之形,旁批小楷:“三星谱止于人道,余创此‘星宿谱’,以窥天道。然天道幽微,非人力可尽,留待有缘。”
第三卷是信札。宣纸质脆,墨香犹存,是林守拙写给柳逢春的绝笔:
“逢春兄如晤:云镜兄之死,罪在阉党,亦在你我。兄畏祸出证,弟远在边关未能援手,皆负桃园之盟。今弟已挂冠,将赴岭南为云镜兄守墓。此去生死未卜,唯望兄善保此图此谱,待清明世道,交还贾氏后人。若弟得全性命,当于云镜兄墓前结庐,终身不复出山。”
信末有血斑数点,色已褐黑。
柳文渊读罢,忽然撩袍向北跪下,连叩三个响头:“不肖子孙文渊,今日代先祖逢春,向云镜公、守拙公谢罪!”言罢伏地不起,肩头耸动。
贾岳亦跪倒,老泪纵横:“先祖有灵,当知百年恩怨,至此可消矣!”
二人对跪于焦土废墟之中,身后是尚未熄灭的余火,身前是重见天日的故物。残阳如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织在一处,竟似画中那三位结义兄弟,历经生死劫难,终在桃园重逢。
童观与柳氏早已哭作一团。嘉儿被乳母搂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指着天上喊:“鸟!鸟飞回来了!”
众人抬头,但见那对被大火惊飞的喜鹊,此刻正盘旋在废墟上空,啁啾鸣叫。它们绕了三圈,忽然俯冲而下,衔着枯枝草茎,落在尚未倒塌的东配殿檐角,开始一点点,重新筑巢。
卷五道在棋外
是夜,云镜山庄无人成眠。
火场清理出三筐灰烬,也清出半屋奇迹——除了铜匣中的绢本,更有贾云镜手稿十二卷、柳逢春诗札八帙、林守拙边塞日记五本。这些故纸在梁间藏了百年,竟因这场大火重见天日。
听松阁里烛火通明。贾岳、柳文渊对坐,中间摊着那局“星宿谱”。童观侍立一旁,柳氏领着两个孩子在内间歇下。嘉儿原本闹着要听故事,被乳母哄了半晌,此刻已蜷在母亲怀里睡熟,小脸上还沾着烟灰。
“柳公请看此处,”贾岳指着棋盘西北角,“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三星连线,暗合《史记·天官书》‘奎为封豕,主沟渎’。然则棋理中,此三处当为死地,为何林公反在此布下活棋?”
柳文渊捻须沉吟,取过《开元占经》翻检。烛光跃动,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在窗纸上,如一幅古画。忽然,他拍案道:“是了!奎宿主沟渎,沟渎者,水道也。棋道亦如水道,死地可通活水——岳老请看,若在此处‘点’一手……”
他二指拈起枚白子,轻轻按在“奎宿”位。奇事发生了,原本困死的白棋忽然气畅,反将黑棋大龙困住。童观“啊呀”一声,俯身细看,越看越惊:“这……这是‘置诸死地而后生’!《棋经十三篇》有云‘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说的莫非就是这等境界?”
三人正研讨间,内室忽然传来窸窣声。竹帘一掀,嘉儿揉着眼睛出来,赤足走在青砖上,咕哝着“渴”。
柳氏忙要起身,贾岳却摆摆手,亲自斟了半盏温茶递去。嘉儿接了一气饮尽,抹抹嘴,凑到棋枰前看了会儿,忽然指着“娄金狗”位:“这儿该下黑的。”
“为何?”柳文渊饶有兴致。
“狗狗要吃饭呀!”嘉儿理直气壮,“白的是米饭,黑的是肉骨头。狗狗饿啦,要吃肉骨头才有力气看门!”
童观忍俊不禁。贾岳与柳文渊对视一眼,却都看到对方眼底的震动。
娄金狗,西方第二宿,主聚众,亦主仓廪。棋理中,此位关乎粮道,乃兵家必争之地。林守拙在此布下黑子,原是要“固本培元”,与“奎宿主沟渎”相呼应。经嘉儿这童言一点,竟暗合“民以食为天”的古训。
“好个‘狗狗吃饭’!”柳文渊大笑,将嘉儿抱到膝上,“小公子,你可知道,你今日从火中抢出的铜匣,救了三家人的百年缘分?”
嘉儿歪着头,掰手指头数:“太爷爷家,柳爷爷家,还有……还有谁?”
“还有庐陵林家。”贾岳取过那卷信札,指着“林守拙”三字,“这位林公,是你柳爷爷先祖的结义兄弟,也是我贾家的大恩人。他戍守边关三十年,最后为你家先祖守墓终身。这份情义,比山重,比海深。”
“那他为什么不在家待着,要去守墓呀?”嘉儿眨着眼。
柳文渊轻抚他发顶,声音悠远:“因为人活于世,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譬如信义,譬如承诺,譬如……桃园一日的兄弟之情。”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残月西斜,清辉透过冰裂纹窗格,在棋枰上洒下碎银似的光。那些黑子白子静卧在纵横十九道上,仿佛不是棋子,而是百年光阴凝成的星子,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诉说着往事。
贾岳忽然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只锦盒。盒中卧着三块玉佩,皆作桃形,一沁血,一衔翠,一蕴白。他拈起血沁那块,对着烛光细看——玉佩中央阴刻小字,正是“云镜”二字。
“这三块桃佩,原是先祖结义时所铸。血沁归贾家,翠色归柳家,白玉归林家。”贾岳将玉佩放在棋枰中央,“可惜林家那块,崇祯年间便遗失了。族老传言,是被林守拙带去了岭南,随他长埋墓中。”
柳文渊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块翠佩:“柳家这块,一直供在祠堂。先父临终前交给我,说‘待甲子年重阳,携佩至云镜山庄,物归原主’。”
两块桃佩在烛光下盈盈生辉,血沁如霞,翠色欲滴,交相辉映。缺了的那块白玉,像一道伤疤,沉默地提醒着百年遗憾。
嘉儿看看玉佩,又看看两位老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物事——是枚羊脂白玉佩,雕作桃形,温润如凝脂。玉佩中央,赫然刻着“守拙”二字。
满座皆惊。
“这是……从何处得来?”童观声音发颤。
“火里捡的呀。”嘉儿把玉佩放在另两块旁边,“铜匣摔开时,它滚出来,我就揣兜里了。”
三块桃佩并置,血、翠、白,恰似画中三位结义兄弟:血性如云镜,清贵如逢春,高洁如守拙。百年离散,今朝竟以这般离奇的方式重聚。
柳文渊捧起白玉佩,指尖拂过“守拙”二字,忽然泪如雨下:“守拙公……您临终犹佩此玉,是盼着有朝一日,三佩重归桃园么?”
贾岳亦老泪纵横,将三佩拢在一处,用黄绫郑重包裹:“明日,明日便设香案,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卷六三星在天
次日,重阳。
云镜山庄设祭于桃园——那是庄后一处荒废园林,据说是贾云镜亲手所植,鼎盛时有桃树三百株,春来落英如雪。后家道中落,桃园荒芜,只剩残垣断壁,野草没膝。
今日却被打扫一新。野草刈尽,露出青石小径;残垣旁摆起香案,供着三牲果品;最奇的是,园中那株仅存的老桃树,经昨夜一场秋雨,竟绽出三五朵浅红——在这深秋时节,实是异数。
辰时正,贾岳、柳文渊沐浴更衣,各着礼服,率子侄辈入园。童观捧铜匣,柳氏持桃佩,嘉儿和敏儿各执一篮菊花,蹦跳着走在最前。庄中仆妇远远跟着,屏息静气。
香案前,贾岳展开“桃园一日聚德贤”图,悬于老桃树枝杈。柳文渊将三块桃佩供于案上,燃起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如龙。
“贾氏第八代孙岳,柳氏第九代孙文渊,谨以清酌庶羞,告于云镜公、逢春公、守拙公之灵。”贾岳声音沉厚,在空寂的桃园中回荡,“自天启乙丑,三公星散,于今百又一年。其间恩怨纠缠,子孙隔阂,皆因不肖辈失先祖遗训。今蒙天佑,三星谱重光,桃园图再现,三佩复合。孙辈等敢不惕励,重修旧好,再续前缘。伏惟尚飨!”
言罢,二人率众三跪九叩。嘉儿和敏儿也学大人模样,小脑袋磕在青石上咚咚响。起身时,贾岳与柳文渊相视一笑,眼中有泪光,亦有释然。
礼成,众人于桃树下设席。虽无丝竹,清谈亦足畅怀。柳文渊取出新誊的《三星谱》全本,与贾岳逐一推演。童观在旁记录,笔走龙蛇。柳氏领着丫鬟布菜,菊花酒、重阳糕、蟹酿橙,都是应景之物。
嘉儿耐不住,拉着敏儿在园中嬉戏。两个孩子绕着老桃树追逐,笑声惊起檐下麻雀,扑棱棱飞上青天。忽然,嘉儿“哎呀”一声,指着树根处:“妹妹看,有字!”
众人围拢。但见桃树根部,树皮皲裂处,隐约露出刻痕。童观取来清水,细细冲洗。泥灰褪去,现出三行字迹,刀工苍劲,入木三分:
“云镜、逢春、守拙,结义于此树。万历丁未重阳。”
“天启乙丑重阳,余独醉于此。桃园依旧,兄弟何方?云镜泣题。”
“崇祯甲申重阳,余自岭南归,见此题字,痛彻心扉。今埋三佩于树下,若后世有缘,当使三姓复合。守拙绝笔。”
原来如此!三块桃佩非是遗失,而是林守拙亲手埋于此树之下。百年风雨,树根生长,竟将玉佩包裹入木,直至昨夜大火震动地基,今晨嘉儿嬉戏踩踏,方使刻痕重见天日。
“天意……此乃天意!”柳文渊抚树长叹,“三公在天之灵,指引我等至此!”
贾岳默然良久,忽然朝桃树深深一揖:“谢先祖成全。”
日头渐高,园中暖意融融。老桃树那几朵反季桃花,在秋风里颤巍巍开着,浅红的花瓣映着苍老的树皮,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宴至半酣,柳文渊提议:“今日三姓重聚,不可无记。不如效兰亭旧事,作流觞之饮,各赋诗文,以志此会?”
众人称善。福顺取来羽觞,注满菊花酒,置于园中引来的活水渠。水流曲曲折折,羽觞漂浮其间,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
首觞停在贾岳面前。老人拈杯沉吟,缓缓吟道:
“百载离殇付劫灰,桃园今日燕重回。
星棋谱就三生约,血佩镌成九转哀。
火里真章昭日月,风中古木认苔莓。
诸君莫话前朝事,且尽樽前酒一杯。”
吟罢满饮,众人喝彩。羽觞再浮,此番停在柳文渊面前。他举杯向桃树,朗声道:
“秋桃三五报重阳,疑是春魂返旧林。
石上题痕湮复现,云间鹤影去来今。
一枰劫尽沧桑局,数卷书传金石心。
最喜童孙饶舌辩,道破天机在赤忱。”
第三觞竟漂到嘉儿面前。小儿踮脚取杯,学着大人模样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逗得满座大笑。柳氏要替他,他却不肯,歪着头想了会儿,忽然指着天上道:
“云像棉花糖,树像伞盖盖。
太爷吟诗好,爷爷对得快。
我喝甜甜水,妹妹吃糕糕。
喜鹊喳喳叫,太阳公公笑开怀!”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贾岳拊掌大笑:“好个‘太阳公公笑开怀’!此诗当录于谱后,以为今日之证!”
羽觞继续漂流。童观、柳氏、乃至庄中几位老仆,皆有所作。或庄或谐,或古或今,最后汇成一卷《桃园重九集》,由童观誊录,柳文渊作序,贾岳题签。序末云:
“夫世道隆替,人心变迁,唯情义二字,历劫不磨。今贾、柳、林三姓,因童子一言而冰释,因星棋一局而道明,因古佩复合而缘续,岂非天哉?然天意幽微,必假人手。故录此集,以告后人:但存赤子之心,虽百世恩怨,亦可消弭于笑谈之间。”
日影西斜时,宴方散。柳文渊欲辞行,贾岳执手相留:“柳公何匆促?今夜月色必佳,当对弈于听松阁,手谈达旦,方不负此良辰。”
“岳老有命,敢不从耳?”柳文渊笑而应允。
是夜,听松阁烛火再明。棋枰上不再是黑白二色,而添了嘉儿的黄杨木大子。二老一少,各执一色,在纵横十九道上演“三星会”。起初尚依棋理,至中盘,嘉儿又开始“胡闹”,忽而将黄子下在无关处,忽而抓起对方棋子“帮忙”。奇怪的是,每每他胡闹之后,棋局便豁然开朗,生出无穷变化。
三更时分,一局终了。数子结果,黑胜四目半,白胜三目,黄子……竟也活了七个子。
贾岳与柳文渊相视而笑。童观在旁记录棋谱,忽然道:“此局当题何名?”
嘉儿正趴在案边打盹,闻言迷迷糊糊抬头,指着窗外:“叫……叫‘星星打架,月亮劝架’……”
众人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飞入夜空。但见银河泻地,繁星满天,那三颗并排的“三星”——参宿一、二、三,正高悬中天,熠熠生辉。
百年恩怨,一局棋消。
三星在天,桃园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