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年冬,紫禁城雪落三尺。
乾清宫地龙烧得正旺,九旬圣祖玄烨披貂裘倚榻,手执《资治通鉴》,目力已衰,字迹模糊如蚁。梁九功轻手添香,忽闻殿外靴声橐橐。
“皇阿玛。”四皇子胤禛掀帘而入,肩头积雪簌簌落下,在金砖上化开数点深痕。这位四十有四的雍亲王,眉宇间锁着常年不化的沉郁,此刻却捧着一碗参汤,躬身至榻前。
康熙未抬眼,只将书卷搁在炕几:“老四,朕今日翻《太宗实录》,见天命十一年,太祖训诫诸贝勒:‘开创之君如伐木,守成之君如煣木’。你观之如何?”
胤禛将汤碗置于几边,肃立应答:“儿臣以为,伐木者开山裂石,煣木者文火慢工。皆是为器,只是功夫不同。”
“好个功夫不同。”康熙轻笑,笑声中带着痰音,“你监国三载,户部亏空填补三成,刑部积案清减五成,确是文火慢工。然则——”老人忽抬眼,浑浊双目射出鹰隼般的锐光,“你可知,你八弟在江南修堤赈灾,三月得万民伞?你十四弟在西北练兵,今秋大阅,蒙王公皆称‘赛额斯’(好汉子)?”
殿内炭火爆出“噼啪”一声。
胤禛面不改色,撩袍跪下:“儿臣愚钝,唯知案牍劳形,不敢与弟争辉。然有一事,儿臣敢言,皇阿玛不如儿臣。”
康熙眉梢微动。梁九功已悄然退至帷后,屏息垂首。
“哦?”老皇帝慢慢坐直身子,“朕哪里不如你?”
胤禛抬头,目光如古井无波:“您儿不如我儿。您父不如我父。”
静。只闻雪压松枝的“咯吱”声,自殿外隐约传来。
康熙忽然大笑,笑至咳嗽连连。胤禛起身欲上前抚背,被御手拦住。
“好……好个胤禛!”康熙拭去眼角咳出的泪花,“来,与朕细说这番道理。若说得通,朕赐你黄马褂加双瞳。若说不通……”老人顿了顿,声音转沉,“朕便让你知道,何为天子之怒。”
一、父影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紫禁城钟鼓齐喑。
六岁的玄烨跪在乾清宫冰冷的地砖上,身前是二十七副梓宫。最前方那具金丝楠木棺椁中,躺着二十四岁即崩的皇父福临——或因天花,或因出家之志未遂,史册含糊,宫中讳莫如深。
“皇上。”索尼趋前低语,“该启棺见最后一面了。”
小皇帝被抱起,望向棺中。顺治帝面色如腊,双目微阖,唇角竟似噙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那笑容,玄烨记了八十四年。
当夜,四位辅政大臣在武英殿议政。透过屏风缝隙,玄烨看见鳌拜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地图上:“云南有吴三桂,台湾有郑经,西北有准噶尔……皇上冲龄,当以柔克刚。”
苏克萨哈冷笑:“柔?太祖太宗以弓马得天下,岂可一味怀柔?”
争执声渐高。玄烨悄悄退回暖阁,从枕下摸出一物——那是顺治留给他唯一的私物:一串菩提佛珠,十八子已摩挲得温润如玉。佛珠下压着张纸条,孩童稚拙的满文:“我儿,阿玛去寻自在。这江山,你若接,便莫让它成了牢笼。”
烛火摇曳。许多年后,康熙在御书房批阅三藩捷报,忽抬头问侍立一旁的翰林:“你说,世祖爷那句‘莫让江山成牢笼’,究竟何意?”
翰林战战兢兢:“或是……劝皇上莫为政务所困,当颐养圣心?”
康熙掷笔于案,朱砂溅满奏章。
“错!”五旬天子目视殿外流云,“他是告诉朕,这龙椅是天下人的,不是爱新觉罗一家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责任,不是私产。”
然此中真意,他直至暮年方悟。
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胤礽在宗人府高墙内嘶吼:“皇阿玛!您囚了我,可知您自己也在牢中?!”那夜乾清宫灯火通明,康熙独对顺治画像,喃喃自问:“皇阿玛,您当年执意出家,可是早看透了这金銮殿本是天下最大的囚笼?”
画中人微笑不语。
二、子途
雍正元年正月,大雪封了泰陵。
新帝胤禛屏退仪仗,独自踏雪走向顺治孝陵。守陵郎中博尔济吉特氏惶恐跪迎,却见皇帝在陵门前驻足,伸手拂去碑上积雪。
“世祖章皇帝……”雍正低语,“孙儿今日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风卷雪沫,如诉如泣。
“皇考在位六十一年,平三藩,收台湾,定准噶尔,治河工,轻徭薄赋,天下称圣。然则——”他指尖划过冰冷碑文,“然则晚年吏治腐败,国库空虚,皇子争储,边疆不宁。这些病灶,皇考不知否?知,为何不治?”
陵松呜咽。雍正想起去年今日,康熙大渐之时,枯手攥着他的腕,气若游丝:“老四……朕留给你的,是个空架子。要撑起来,得用铁腕……你会挨骂,比朕挨得多……”
“儿臣不怕骂。”他当时答。
康熙浑浊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好……好……记住,天子可负天下人,不可负天下。”
回銮途中,军机大臣张廷玉呈上密折:江南亏空案牵涉胤禩门人,八爷党蠢蠢欲动。雍正闭目,良久吐出一字:“查。”
“皇上,”张廷玉迟疑,“先帝大丧未满百日,是否……”
“查!”雍正睁眼,眸中血丝如网,“皇考留的病灶,现在不剜,待其溃烂,剜的便是大清的肉!”
是夜养心殿,朱批如雨。田文镜、李卫、鄂尔泰的密折堆叠如山。三更时分,雍正忽掷笔,从暗格取出一卷画轴——那是康熙四十五年南巡图,图中百姓夹道,耄耋老者箪食壶浆。御笔亲题:“民心如镜,照我得失。”
“皇考啊皇考,”雍正抚图长叹,“您看见了民心,为何看不见贪官蠹虫正啃食这民心?”
他起身推开窗,朔风裹雪扑面。忽然想起儿时一桩旧事:康熙三十五年,十八岁的雍郡王随驾北征,夜宿瀚海。康熙指星空问诸皇子:“可知天狼星为何最亮?”
众皇子或言“离地近”,或言“星体巨”。唯胤禛答:“因周遭暗,故衬其明。”
康熙深深看他一眼,未置可否。多年后雍正才懂,那一眼中,有赞许,更有悲悯——赞其洞见,悲其将独行于暗夜。
登基三载,他彻查亏空,设会考府,改土归流,推行摊丁入亩。骂声如潮:“弑父逼母”“诛戮兄弟”“苛察寡恩”。有儒生写诗讽:“雍正雍正,正人不容。”粘杆处呈上,他朱批:“朕非正人,乃天子。天子之道,在正天下,非悦世人。”
然独处时,他常对顺治画像自语:“皇玛法,您当年弃江山如敝履,孙儿却要拾起这千疮百孔的锦绣,一针一线缝补。您说,是您洒脱,还是孙儿愚痴?”
画中少年天子依旧微笑,手中念珠却似重了几分。
三、孙志
乾隆十二年上元,圆明园山高水长阁。
十六岁的宝亲王弘历奉召觐见。雍正屏退左右,指壁上《雍正元年疆域图》:“你观之,比圣祖时如何?”
少年凝视良久:“回皇阿玛,疆域未增,然边疆改流官二百三十七处,屯田增四成,赋银实收增五百万两。圣祖爷是开疆,皇阿玛是固本。”
雍正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敛去:“若你继位,当如何?”
弘历不假思索:“儿臣当文武兼治。文,修《四库》以定典章;武,定西域以拓疆土。使天下知我大清,非仅弓马之利,更有衣冠之盛。”
“好大的口气。”雍正敲敲御案,“修书耗银百万,用兵糜费千万。国库这些家底,经得起你几番折腾?”
“皇阿玛!”弘历忽然跪倒,“儿臣昨夜读《圣祖实录》,见康熙二十二年,施琅平台湾后,圣祖爷拒设水师提督,曰:‘国虽大,好战必亡’。然至晚年,准噶尔屡叛,圣祖爷三征朔漠,又曰:‘忘战必危’。儿臣愚钝,敢问皇阿玛,这‘战’与‘忘战’,分寸何在?”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雍正缓缓起身,走至窗前。夜空中烟花绚烂,那是皇子们在上元宴上放的“万国来朝”图景。
“你圣祖爷爷,”他背对儿子,声音沉缓,“是看见了海的对面。荷兰的红毛船,葡萄牙的佛朗机,罗刹国的火枪……他晚年常对朕说:‘老四,咱们这江山,外有虎狼环伺,内有蠹虫啃噬。治天下如走钢丝,一步歪,万劫不复。’”
弘历怔住。
“所以你问分寸?”雍正转身,目光如刀,“分寸就在,你既要让百姓觉得天下太平,又要让虎狼觉得你枕戈待旦。既要让文人歌功颂德,又要让武人摩拳擦掌。这平衡木,你圣祖爷走了六十一年,朕走了十三年,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弘历慌忙奉茶,触手惊觉,父皇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弘历,”雍正喘息稍定,握住儿子的手,“你记住,为君者有三盏灯:一盏开疆,一盏守成,一盏……照暗。”
“照暗?”
“嗯。”雍正望向壁上康熙画像,“你圣祖爷开疆拓土,是第一盏灯。朕整饬吏治,是第二盏灯。而你——”他深深看进少年眼中,“你要做第三盏灯,照那些被前两盏灯忽略的角落:边民的苦,小吏的贪,学子的怨,商贾的困。这盏灯最难,因为光照之处,必有阴影,必有飞蛾扑火,必有怨声载道。”
弘历似懂非懂,却郑重叩首:“儿臣谨记。”
雍正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顺治那串菩提佛珠。
“这是你皇玛法传给你圣祖爷,圣祖爷传给朕的。”雍正将佛珠戴在儿子腕上,“十八子,代表十八行省。记住,天子握的不是江山,是这十八省的民生。握紧了,是慈悲;握松了,是罪孽。”
那夜回府,弘历对佛珠怔怔出神。福晋富察氏柔声问:“爷在想什么?”
少年亲王望向窗外明月:“我在想,皇玛法出家时,是真放下了,还是……换了一种方式,握着这江山?”
富察氏不懂。许多年后,当乾隆在避暑山庄写下“得天下易,守天下难,守而勿失尤难”时,忽然想起这个上元夜。那时他才明白,雍正给他的不是佛珠,是枷锁——一副甘之如饴的、甜蜜的、沉重的枷锁。
四、雪夜
乾清宫的更漏滴到子时。
康熙听完胤禛那番“您父不如我父”的言论,沉默良久。老人忽然掀被下榻,赤足走向西暖阁。胤禛欲搀扶,被挥手止住。
暖阁内,顺治御容悬于正中。画中人青年模样,着僧袍,持念珠,眉目间满是勘破红尘的淡然。
“皇阿玛,”康熙仰面视画,“胤禛说,您不如他父。您可听见了?”
画中人微笑依旧。
胤禛跪地道:“儿臣并非不敬。只是儿臣以为,圣祖爷眼中的世祖爷,是弃江山出家的帝王。而儿臣眼中的世祖爷——”他深吸一口气,“是宁负如来不负苍生的痴人。”
康熙猛然转身。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二,世祖爷崩前三日,”胤禛一字一句,“曾密诏汤若望入宫,问:‘朕若退位,百姓可安?’汤若望答:‘恐生变乱。’世祖爷长叹:‘罢,罢,朕便再做几年囚徒。’此事载于汤若望日记,原件存于皇史宬,儿臣三年前整理实录时偶然得见。”
暖阁静得可闻落雪声。
“所以皇阿玛,”胤禛抬头,眼中泪光闪动,“世祖爷不是看破红尘,是看透了责任。他不是弃天下而去,是愿以己身囚禁,换天下太平。这囚徒,他做了十八年。这囚徒,皇阿玛做了六十一年。这囚徒——”
他重重叩首:“儿臣也愿做,做到死。”
康熙踉跄退后,跌坐蒲团。九旬老人仰面闭目,泪水自眼角纵横而下。
“皇阿玛……”胤禛膝行上前。
“朕……朕输了。”康熙哑声大笑,笑中带泪,“朕总以为,朕比皇阿玛强——他没守住的江山,朕守住了;他没平定的叛乱,朕平定了。可朕忘了问……他快不快乐?”
老人睁开眼,目光穿透岁月:“胤禛,你可知,朕这辈子最羡慕谁?”
不待回答,他自顾自说:“羡慕明朝正德皇帝。他能偷溜出宫,自封大将军,在宣府胡闹。朕不能。朕是圣祖仁皇帝,朕得端庄,得英明,得做万世表率。朕连出巡,都得带着《尚书》《礼记》,在龙舟上给皇子讲学。”
胤禛喉头哽咽。
“所以你赢了。”康熙拍拍儿子肩膀,枯手温暖,“你能看见你皇玛法的不易,朕……朕只看见了他的‘弃’。这双眼啊,”他指自己双目,“被‘圣祖’二字蒙了六十年。”
窗外风雪渐歇,东方既白。
康熙忽然道:“朕拟了道旨,在枕边匣中。你取来。”
胤禛依言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展开,竟是传位遗诏。朱笔御书:“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宜承大统。”落款时日,是三月前。
“朕原想再考教你几年,”康熙倦极,倚在榻上,“现下看来,不必了。这江山交你,朕放心。只是……”
“皇阿玛请讲。”
老人目光投向渐亮的天际:“对你儿子,别像朕对你。多些……烟火气。天子也是人,也要会哭会笑,会恼会怒。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了庙里的泥塑,没意思。”
胤禛重重叩首,额触金砖,铿锵有声。
康熙却已阖目,似睡非睡地喃喃:“皇阿玛,儿臣懂了……您不是逃,您是换了个地方,替大清……坐牢呢……”
天光大明时,梁九功入内,见祖孙三代天子同在一室:顺治御容悬壁,康熙倚榻安眠,雍正跪地侍奉。晨光透过茜纱窗,将三人笼在同一片金辉里,恍如时光重叠。
雍正轻轻为父亲掖好被角,起身走至顺治画像前,凝视良久,忽然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为君,不为父。
为所有甘入牢笼、以身饲天下的——痴人。
尾声
乾隆六十年,太和殿。
八十五岁的弘历行禅位大典,将传国玉玺交予嘉庆。礼成,太上皇携新帝至寿皇殿,拜列祖列宗。
至雍正画像前,乾隆忽驻足,从怀中取出一串菩提佛珠,置于香案。
“皇阿玛,”白发太上皇轻声道,“儿臣今日卸担,方懂您当年那句话——‘天子可负天下人,不可负天下’。这六十年,儿臣十全武功,修《四库》,下江南,拓疆二万里。可午夜梦回,常闻哭声:是金川战死的士卒,是文字狱疯癫的儒生,是河工殒命的民夫……”
嘉庆欲言,被抬手止住。
“你皇玛法雍正爷,”乾隆对儿子说,“在位十三年,骂名滚滚。可他留下的国库,比圣祖爷时盈三倍。他设的养廉银,救了多少清官的家小?他推的摊丁入亩,免了多少贫户的徭役?”
殿外风雪骤起,一如六十八年前那个冬夜。
乾隆颤巍巍伸手,抚摸雍正画像下的小字:“敬天法祖,勤政爱民”。这八字,是雍正自题的座右铭。
“朕这辈子,”太上皇老泪纵横,“学圣祖爷的‘开疆’,学得形似。学皇阿玛的‘守成’,只得皮毛。唯有这‘照暗’——”他指向画像中雍正深沉的眼,“朕到今日,方懂一二。”
嘉庆跪地:“皇阿玛已是十全老人,万世圣君……”
“不,”乾隆摇头,笑得凄凉,“圣君是庙号,是史书。你皇玛法在奏折上批过一句话:‘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再不负尔等也。’”
他转身,望向殿外漫天大雪:“这样的皇帝,才是活人。朕……朕只是个明君。”
风雪穿殿而过,佛珠微微晃动。十八颗菩提子,在烛光下温润如初,仿佛还是顺治十八年,那个想要出家的少年天子,在佛前数过的十八颗。
一代开疆,一代守成,一代照暗。
三盏灯,照亮三百年江山。而执灯者,终成灯下尘。
但灯,总得有人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