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丹青引
永和七年春,金陵画院。
薄雾如纱,笼着青瓦白墙。画院西厢的窗棂半开,几枝梨花斜探进来,瓣上露珠未晞。室内沉香袅袅,墨香暗浮。
燕卿立于丈二素绢前,已三个时辰未动。
素绢洁白如雪,未着一笔。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一紫竹细毫,笔尖墨色将干未干。目光如深潭,映着窗外天光云影,又似空无一物。
“燕画师这是第几日了?”廊下,两名青衣学徒低声私语。
“第七日。自司业命绘《江山万里图》献于圣寿,燕师便如此。”
“怪哉。往日燕师作画,挥毫如风,三日可成丈二青绿。此番…”
话音未落,厢房门“吱呀”而开。
燕卿一袭月白襕衫,缓步而出。手中仍执那支笔,袖口墨渍斑斑,神色却清明如洗。他径自走向院中那株百年老梅——时已入春,梅华早谢,唯虬枝苍劲,指向苍穹。
燕卿忽地抬笔,凌空作势。
手腕轻转,如推千钧;笔走虚空,若舞龙蛇。无墨无纸,他却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如此约一刻,方收势而立,闭目良久。
“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
廊下忽传来清朗之声。燕卿睁眼,见一青袍文士执扇而立,年约四旬,面如冠玉,正是画院司业,沈文渊。
“司业谬赞。”燕卿躬身。
沈文渊踱步近前,目光掠过空无一物的素绢,又看向燕卿手中笔:“七日不着一墨,空笔写虚空。燕卿,此为何意?”
燕卿沉默片刻,指向老梅:“司业请看此枝。”
沈文渊凝目望去。但见那枝干曲折如铁,疤节盘错,在晨光中投下疏影。
“此枝有七折,每折角度、力道、意韵皆不同。学生观之七日,尚未参透第一折中‘回锋’之妙。”燕卿声音平静,“未悟其神,何以落笔?”
沈文渊抚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圣寿在三月之后。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离去,行至月门忽回身:“今夜子时,后山观星台。携笔砚来。”
二、夜观星
子夜,万籁俱寂。
金陵城北,栖霞山巅。观星台为前朝所建,石阶斑驳,栏杆生苔。燕卿负藤笈登临,见沈文渊已候于台上,身旁无灯无烛,唯一天繁星,如碎银洒墨绸。
“你可知此台来历?”沈文渊未回头,仰观天象。
“前朝司天监为观测紫微垣所建。”
“只知其一。”沈文渊轻叹,“此台最初,乃为‘绘星’而建。”
燕卿一怔。
沈文渊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就星光展开。但见其上绘有星图,奇异处在于:寻常星图以点连线成象,此图却以极细笔触,绘出每颗星的光晕流转、芒角方向,甚至…星与星之间若有若无的“气脉”。
“这是…”
“《璇玑星谱》,世间仅此半部。”沈文渊声音低沉,“绘者燕青阳,乃你曾祖。”
燕卿如遭雷击。
他自幼失怙,只知曾祖为画院画师,因卷入一桩旧案郁郁而终,遗物尽散。不想今夜…
“你曾祖临终前,将此谱上半部托付于我师,嘱‘待燕氏有悟绘道真谛者,传之’。”沈文渊转身,目如寒星,“燕卿,你可知何为‘绘素’?”
燕卿沉吟:“素为纸绢之本色,绘为笔墨之变化。绘于素上,方成图画。”
“浅矣。”沈文渊摇头,指向苍穹,“你看这星空,何为素?何为绘?”
燕卿仰首。银河横亘,群星灿烂。忽有流星划过,拖曳光尾,转瞬即逝。
“夜空为素,星辰为绘…”燕卿喃喃,旋即蹙眉,“不对。若无夜空,星辰之光何存?二者本为一体…”
话音未落,他浑身一震。
沈文渊微笑颔首:“悟了。素非被动之底,绘非主动之笔。素中有绘性,绘中蕴素理。此乃‘绘素一体’之境,你曾祖谓之‘真绘道’。”
他展开星谱一角,指向北斗七星:“你看,你曾祖绘北斗,非只七点连线。他观星三十年,见斗柄指东时,星光泛青气;指西时,星光带金芒。四季流转,星芒有微妙变化,与地气相应。此谱所绘,非星之‘形’,乃星之‘神’与天地之‘韵’。”
燕卿如醍醐灌顶。多年习画,他总在笔墨技法、构图设色上用功,却从未想过,画之道,在“形神”之上,更有“韵理”。
“司业为何今夜示此?”
沈文渊卷起星谱,神色凝重:“因那《江山万里图》,本非寻常贡品。圣上命绘此图,实为寻一物。”
“何物?”
“传国玉玺。”
燕卿愕然。传国玉玺自前朝覆灭便已失踪,百年来成悬案。
沈文渊低声道:“据秘档记载,玉玺最后经手者,乃你曾祖燕青阳。他将玉玺藏匿之处,绘入一幅画中。而那幅画,名即《江山万里图》。”
夜风骤起,掠过山巅。燕卿背脊生寒。
“你曾祖绘有两幅《江山万里图》。一幅献于前朝末帝,毁于兵火;另一幅…”沈文渊直视燕卿,“无人见过。只留一言:‘真图现世,需以真绘道解之’。圣上遍寻画坛高人,皆不能破。直至见你三年前所作《云山雾隐图》,叹曰‘得燕青阳三分真传’,故命你重绘此图,实为…引蛇出洞。”
燕卿心念电转:“圣上疑我知内情?”
“更疑那幅真图,本就藏于燕家。”沈文渊苦笑,“燕卿,你七日不落笔,圣上已生疑。若一月后无图献上,恐祸及身家。”
“学生确不知…”
“我知你不知。”沈文渊截口,“但有一人,或知端倪。”
“谁?”
“昔年你曾祖挚友,玄真观主,清微真人。他今年逾百岁,隐于终南山,或晓当年隐秘。”沈文渊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上刻云纹,“你速离金陵,西行寻他。画院之事,我自有说辞。”
燕卿握玉牌,入手温润:“司业为何助我?”
沈文渊望向西方星空,沉默良久:“因你曾祖于我师,有救命之恩。更因…”他声音几不可闻,“我不忍真绘道,沦为权谋工具。”
三、西行记
三日后,燕卿扮作游学书生,离金陵西行。
临行前,他终在素绢上落下一笔——并非江山,而是一颗孤星,悬于绢左上角,墨色极淡,似有还无。沈文渊见之,长叹:“善。此去万里,果如星行天际。”
行路难。燕卿方出金陵百里,便觉有人尾随。两名褐衣汉子,一高一矮,脚力稳健,目露精光,显是练家子。燕卿不动声色,日行夜宿,专走官道。
第七日,至襄阳。燕卿入城后忽折向城南码头,混入装卸货的人群,迅疾买舟渡江。舟至江心,回望岸边,果见那两名汉子在渡口张望。
“公子好机警。”摇橹的老艄公忽道。
燕卿心中一凛,袖中暗扣一枚铁笔——这是画师防身之物,笔尖淬药,可使人昏厥。
老艄公扯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咧嘴笑:“莫怕。沈司业托我护你一程。”
“有何凭证?”
老艄公自怀中取出一物,抛来。燕卿接住,是半块玉佩,与他怀中那半块严丝合缝——这玉佩是离家时母亲所给,道是父亲遗物。沈文渊竟有另一半?
“三十年前,你父燕明与我同袍,战西夏。”老艄公声音沙哑,“他为我挡箭而亡,临终托我:若他子习画,危难时助之。沈司业前日传书,道你西行有险,请我暗中护送。”
燕卿鼻尖一酸。父亲在他三岁时应征,再未归,只知战死沙场。母亲郁郁而终,未曾细说。
“如何称呼前辈?”
“旧名早忘,唤我‘老江’便是。”老江摇橹,望向茫茫江水,“此番西行,恐不止一波人寻你。除朝廷暗探,还有‘影楼’杀手。”
“影楼?”
“江湖第一暗杀组织。传闻有人出重金,要取你性命,或…活捉。”老江目露忧色,“你曾祖当年,似与一桩惊天秘宝有关。那秘宝,恐非仅传国玉玺那般简单。”
舟泊对岸,老江引燕卿入一小巷,进不起眼的客栈。是夜,燕卿辗转难眠,取出怀中那半块玉佩。玉佩雕云龙纹,龙目处有一极细微孔洞,对光可视,内似有物。
他寻来细针,轻探孔洞,竟勾出一卷蚕丝!展开丝卷,上有蝇头小字,以秘药书写,遇空气渐显色:
“吾儿明鉴:若见此书,父当已逝。燕氏世代守一秘:祖上青阳公,曾于终南山得《绘素天书》二卷。上卷论画道,下卷…藏长生之秘。青阳公悟上卷而成画圣,下卷则封存,钥即传国玉玺。玉玺下落,绘于《江山万里图》真本。然真本需以‘真绘道’观之,方可解。父参半生,仅悟‘素为体,绘为用’,深愧。汝若习画,当穷究绘素之辨,或可成…”
字迹至此而断。燕卿心潮翻涌。长生之秘?绘素天书?这已远超画道范畴。
窗外忽有极轻微响动。燕卿吹熄灯,隐于帐后。片刻,窗纸被舔破,探入一竹管,飘出淡烟。燕卿屏息,袖中铁笔蓄势。
门闩被轻轻拨开。一道黑影闪入,直扑床榻。刀光落处,棉絮纷飞。
燕卿自梁上跃下,铁笔疾点黑影后颈。黑影闷哼倒地。几乎同时,窗外射入三枚银针,直取燕卿面门。老江破窗而入,刀光如练,击落银针,与窗外另一刺客战作一团。
燕卿夺门而出,客栈已乱。他奔至马厩,解马疾驰。夜色茫茫,不辨方向,只朝西狂奔。背后蹄声如雷,追兵不止一骑。
前方忽现岔路:左道平坦,右道崎岇入山。燕卿略一思索,折向右道。入山行数里,马疲难行,他弃马攀岩,藏入一山洞。
洞内潮湿,有水声。燕卿摸黑前行,忽脚下一空,坠入深穴。
四、地宫谜
醒来时,四周漆黑。燕卿摸索,身下是石板,空气中有霉味与…墨香?
他燃起火折子,惊见身处一石室,四壁绘满壁画!笔法雄浑,设色古雅,似唐宋遗风。细观内容:有伏羲画卦、仓颉造字、蒙恬制笔、张芝临池…皆是书画之源流。
石室中央有石案,案上置一笔一砚。笔为紫玉管,毫色银白;砚为歙石,形如新月。砚旁有一卷帛书,题《绘素问对》。
燕卿展卷,开篇即问:“何为绘素?”
答曰:“混沌为素,阴阳为绘。天地为素,万物为绘。心为素,意为绘。素本无垠,绘而有形;绘终归素,形返本真。是故绘素相生,虚实互化,此道之枢也。”
燕卿如遭电掣。往日习画,皆在“有形”处着力。此论却直指本源:画非仅纸绢笔墨,乃心与物、意与象、有与无之交融。真绘道,是借形以达神,借有以通无。
他如饥似渴读下。书中论及“观物法”:不唯观其形色,更观其气韵、脉络、阴阳消长。又论“笔墨法”:墨分五色,非仅浓淡,更有燥润、聚散、疾徐之变;笔有八法,合八卦之理,一点一画,皆涵天地机枢。
最末一章,题《破幻篇》。言:“至境之绘,可乱真,可通灵,可…造界。然此涉天机,慎用。昔有画圣,绘门于壁,推之竟入异境,三日方归,发尽白。盖以心血为墨,寿元为酬,破虚实之障耳。”
燕卿掩卷长思。这“绘门入异境”,莫非与《绘素天书》长生之秘有关?
火折将尽。他忽见石案下方有极淡刻痕,拂去灰尘,现出一行小字:“素心观绘,绘中见素。九九归一,月满中天。”
“月满中天…”燕卿抬头,见石室穹顶竟有一孔,恰可见一方夜空。时值月初,月如银钩。他心念一动,以紫玉笔蘸砚中残墨——奇的是,砚中墨竟未干涸,触笔重生润泽。
他循壁观望,见西壁画“羲之观鹅”图中,有一鹅眼空白。福至心灵,他跃起(石案可垫脚),以笔点鹅眼。
“咔”一声轻响,东壁移开尺许,现出甬道。
燕卿持火折入内。甬道曲折向下,尽头竟是一巨大地宫!宫顶镶夜明珠,如星罗棋布。地宫中央,九根玉柱撑起穹顶,柱上雕九龙,形态各异。地面以青玉铺就,刻山川地理图,竟与当今疆域大抵吻合。
最奇的是,地宫四壁,嵌满画卷!有山水、人物、花鸟,年代不一,最早可追至魏晋。燕卿一眼认出,其中有数幅失传名作:顾恺之《洛神赋图》残卷、吴道子《地狱变相》局部、王维《雪溪图》…皆国宝级。
“此为何地?”燕卿震撼。
“此乃‘画冢’。”
声音自身后来。燕卿猛转身,见一白发老道立于宫门处,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目如深潭。
“贫道清微,等你四十年了。”
五、真绘道
地宫内,夜明珠光柔和如月。
清微真人拂尘轻摆,目光掠过四壁画卷,似看老友:“此地藏画三百卷,皆历代画圣真迹。你曾祖燕青阳,是最后入此地者。”
燕卿长揖:“真人知我曾祖之事?”
“何止知道。”清微微笑,指地宫中央,“你看那九柱九龙,对应九州龙脉。地面青玉图,乃当今江山。此宫实为一幅‘活画’,以地为素,以宫为绘,纳天下气运。”
燕卿细观,果见玉柱微微泛光,地面山川似有极淡气流流转。这等手笔,已非人力可及。
“敢问真人,此宫何人所建?《绘素天书》又在何处?”
清微盘坐于地,示意燕卿同坐:“此事,需自先秦说起。”
“始皇帝一统天下,收六国典籍,其中有一部《素书》,传为黄帝师广成子所著,论天地本源之道。始皇命方士徐福研习,徐福自中悟得‘炼气长生’法,东渡求仙前,将心得录为《绘卷》,取‘绘天地之机’意。后楚汉争霸,二书散佚。至东汉,有方士于终南山得残卷,合二为一,成《绘素天书》。”
“天书分上下卷。上卷论‘绘道’,即如何以书画沟通天地,达‘技进于道’之境。下卷论‘素法’,实为炼气长生之术,然凶险异常,历代得者皆不得善终。”
清微目露追忆:“你曾祖燕青阳,天纵奇才,五十年前于此地得见上卷,悟真绘道,成画圣。但他亦窥下卷只言片语,知若上下卷合一,或可打开‘通天之门’,得大解脱。然此门一开,吉凶难料。故他毁去下卷,只留线索于《江山万里图》真本,托言藏传国玉玺,实为…封禁此秘。”
燕卿恍然:“那真图何在?”
“就在你眼前。”清微笑指地面。
燕卿低首,见青玉地面山川脉络,在珠光下隐隐流动,竟似活物。他福至心灵,跃至地宫最高处(一石台),俯瞰全宫。
但见九柱为骨,画卷为肌,地面为皮,整个地宫赫然是一幅立体《江山万里图》!金陵、洛阳、长安、蜀中…天下形胜,皆在其中。而燕京所在处,玉色微红,似有标记。
“传国玉玺,就在燕京地下九丈,前朝废殿遗址中。”清微道,“你曾祖当年奉旨绘《江山万里图》,借机将玉玺藏匿之处,以‘绘影’之法隐于图中。唯有悟真绘道者,方能看破。”
燕卿心潮澎湃。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地宫全貌,每一处细节清晰如画。渐渐地,那些线条、色彩、光影开始流动、重组…
“素为体,绘为用…绘素一体,虚实互化…”
他睁开眼,目光如电。地面青玉图在他眼中,不再是静止纹路,而是无数气机流转的轨迹。那燕京处的微红,实为气机汇聚之“眼”。
“我看见了。”燕卿长舒一口气,“但…长生之秘,真人可知?”
清微沉默良久:“下卷虽毁,但我师祖曾言,所谓长生,非肉身不朽,而是‘神与天地同游’。你曾祖临终前三月,于此地绘一门。推门而入,七日方出,出来时鬓发如雪,但目中有光。他道:‘门后无他,唯见本心。本心即天,天即长生。’”
“本心即天…”燕卿喃喃。
“你欲寻长生?”清微问。
燕卿摇头:“学生只求绘道真谛。若长生需弃画道,宁不取。”
清微抚掌大笑:“善!此语大类你曾祖。他可舍长生,不舍绘道。”笑声渐止,神色转肃,“然则,外间寻你者,皆为此秘。你当如何?”
燕卿起身,对清微深揖:“请真人指教。”
“两条路。一者,永居此地,伴画终老,外事不过问。二者…”清微目射精光,“出山,以真绘道,解此困局。”
燕卿环视地宫,三百前贤真迹静默。他行至石案前,取紫玉笔,就残墨,于空壁上挥毫。
笔下无既定之形,随心而走。初为混沌一片,渐分阴阳,化山川,生云水,现草木,开百花…最后,于画面中央,绘一门。门半开,内里空白,唯有光。
“此为何意?”清微问。
“门后为何,观者自见。”燕卿掷笔,“我心在人间,画在人间。纵有万险,当以笔破之。”
六、归去来
三月后,金陵。
圣寿大典,万国来朝。画院献《江山万里图》,龙颜大悦。然此图非燕卿所绘,乃沈文渊集画院高手,据燕卿离去前所留“孤星图”补成全幅——那颗星,成了图中“北极星”,统御全局。
燕卿未归。传言他西行遇匪,尸骨无存。圣上叹惜,追赠五品画待诏,厚恤其家。
只有沈文渊知晓,燕卿曾夜访画院,留书一封:“玉玺在燕京废殿,掘地九丈可得。然长生虚妄,绘道是真。学生将云游四海,以画笔录天地大美。勿念。”
又三年,江湖传闻,西域有画僧,技近乎道,能绘水流动、火燃烧,观者如临实境。东南海疆,有渔人见青年踏浪作画,绘海市蜃楼,三日不散。北地雪山,猎户见雪壁现巨幅佛像,日光映照,佛目流泪。
世人不知其名,只称“素绘生”。
永和十二年春,清微真人仙逝。终前,他将一锦盒托付道童:“待燕卿来,与之。”
三年后,燕卿果然回山。他已蓄须,风尘满面,唯双目澄澈如昔。启锦盒,内无他物,只一素笺,上书八字:
“素心已得,绘道通天。”
燕卿对笺良久,忽长笑。笑罢,取笔砚,就石壁绘门。此番门内,非空白,而有小小人影,负手观星。细看,那人影眉眼,依稀是清微。
绘毕,推门。门竟真的开了。
内里星光璀璨,浩瀚无垠。燕卿一步踏入,门合,壁复如初,唯留墨香。
道童惊异,上报朝廷。圣上遣人来查,见壁上面,叹为神迹,命工临摹。然摹千百遍,门终不开。
唯有一夜,雷雨交加。翌晨,道童见壁上门内,多了一人。二人对坐,似在弈棋。其一为清微,另一人青衫落拓,目含笑意,正是燕卿。
自此,壁画再无变化。只每年春分,壁前石案上,会现一幅新画。画中有时是江南烟雨,有时是大漠孤烟,有时是海外奇岛,有时是市井百态。
画角总有小小钤印:“绘素生”。
又百年,画院学徒于故纸堆中,寻得燕卿早年习作。其中一页泛黄宣纸,上书一行小楷,墨色暗淡:
“绘者,心之痕;素者,天之容。以心痕印天容,刹那即永恒。”
纸背有淡淡印迹,似泪渍。
窗外,梨花又开。瓣落纸上,覆了“永恒”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