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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先有眼睛

    天刚蒙蒙亮,许青川已经把那张画了两笔的海图拍在了旧木箱上。

    “牙齿以后再说。”

    “今天先把眼睛给我架起来。”

    一句话落下,整座碎星湾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动了。

    港口里昨夜才勉强捋顺的秩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许青川已经带着人往高处抢。

    灯塔。

    旧仓库顶。

    北岸废炮台。

    西坡盐场的瞭望木架。

    还有两处被海风吹得快散架的崖顶警戒点。

    “这边,先上人!”

    “绞盘呢?绞盘别卡住,往上送!”

    “脚架立死,底盘压平,水平仪给我看准了!”

    他跑得飞快,工装外套都没穿整齐,嘴里叼着半截铅笔,手上却稳得吓人。

    一台台机动雷达,被直接拆成了模块。

    底座、天线、供电箱、测距组件、简化显示终端。

    能背的背,能扛的扛,扛不动的就用滑轮硬拽。

    王大柱看得嘴都咧开了。

    “他娘的,这哪像装设备,这像抢山头。”

    旁边的李虎喘着气,把一箱线缆甩上仓顶。

    “废话,不抢高点,拿什么看海?”

    许青川头也不回,直接吼了一句。

    “别聊天!”

    “南灯塔先立一号站,北岸废炮台立二号站,盐场木架挂三号观察点!”

    “剩下三座机动站分开,不准扎堆!”

    “我不要一个大目标,我要一张网!”

    命令一层层砸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了。

    昨天还只是港口止血。

    今天,才是真正开始造海防的骨头。

    陈峰站在旧港仓顶,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

    晨雾还没散,海面像一张灰白色的布。

    可港内港外,已经到处是人影在动。

    扛脚架的,搬电瓶的,拖电缆的,抬测距镜的。

    一夜之间,这座只会挤人、装船、哭喊的碎星湾,开始学着“看海”。

    他嘴角动了动。

    “这才像回事。”

    林晓就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摞夹板和记录册,耳边挂着耳机,眼下全是青色。

    她没接这句话,只低头飞快写了一串代号。

    “一号站优先接主链路。”

    “二号站备用短波。”

    “三号、四号不稳的话,先人工报点,别等全通。”

    陈峰看了她一眼。

    “能接起来?”

    林晓抬头,眼里都是血丝,却很亮。

    “能。”

    “机器断了,我拿人补。”

    “数据不断,这张网就死不了。”

    这话说完,她转身就跑。

    临时汇总点被她设在港务楼后面的旧调度室。

    里面原本堆满破箱和烂账本,半个时辰不到,已经被她清成了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信息中枢。

    一张大海图,钉死在墙上。

    三张长桌,分成记录、校对、汇总三组。

    电话线和野战线缆像蜘蛛网一样牵进来。

    还有七八个识字快、手不抖的兵,被她全抓来当记录员。

    “你,听一号站。”

    “你,盯二号站和北高点观测哨。”

    “报坐标别带废话,方位、速度、回波强弱,少一个字我让你重报!”

    “谁写慢了就换人,别占位置!”

    一群人被她训得连连点头。

    没人敢废话。

    因为外面在搭的是眼睛。

    而她这里,要做的是脑子。

    上午八点,第一座机动雷达站立起来了。

    就在南灯塔顶。

    嗡的一声,天线开始缓缓旋转。

    下面一群兵全抬头,像看什么宝贝疙瘩。

    “亮了!”

    “真亮了!”

    “有戏!”

    可爽不过三分钟。

    “啪”的一声,显示终端直接黑了。

    站上一个电工先是一愣,下一秒差点骂娘。

    “掉电了!”

    “供电压不稳!”

    “刚起转就往下掉!”

    南灯塔一断,北岸仓顶那边也跟着叫了起来。

    “二号站也掉了!”

    “线缆发热!保险炸了!”

    “妈的,谁把仓区旧线路和雷达线并一起了!”

    港口边刚升起来的那口气,瞬间一紧。

    许青川脸色一点没变,踩着铁梯就往下跳。

    “带我去看电源!”

    他一落地,直奔旧港机房。

    里面乱得像狗窝。

    老发电机组已经锈得掉渣,几根线头裸在外面,地上全是油泥和铜屑。

    几个机修兵正围着一台旧港柴油机急得冒汗。

    “许工,这玩意儿太老了,带不动六站并联!”

    “新拉的线又杂,仓区照明、码头绞盘、雷达站全挤一块,谁开谁掉!”

    许青川蹲下去,只看了几秒,直接把帽子往旁边一扔。

    “不是带不动,是你们不会分。”

    他抄起粉笔,在机壳上飞快写了三条线。

    “主机组单带一号、二号、总汇点。”

    “旧辅机并联,专供三号到六号。”

    “港区照明全部降到最低,白天先关一半!”

    “绞盘、吊机错峰用,谁再跟雷达抢电,我拆谁线!”

    一个港务老头心疼得直抽气。

    “可港口还要装卸——”

    许青川头都没抬。

    “装卸晚一刻不会死人。”

    “看不见海,会死人。”

    一句话,堵得那老头瞬间闭嘴。

    下一秒,他又一把抓过扳手。

    “并联旧港二号机组!”

    “油路堵了就捅开,水冷不够就直接引海水过交换!”

    “临时稳压箱呢?给我搬过来!”

    “快!”

    整个机房顿时炸开。

    机修兵扑上去拆壳的拆壳,接线的接线,灌油的灌油。

    十几分钟后,轰的一声,老机组吐着黑烟重新咆哮起来。

    港区半边灯都暗了下去。

    可南灯塔顶的终端,重新亮了。

    “通了!”

    “一号站恢复!”

    “二号站稳定!”

    调度室里,林晓猛地抬头。

    “记录!”

    “南扇区开始扫海!”

    她一声令下,三名记录员同时低头疾写。

    墙上的海图,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探测扇面线,被红铅笔划了上去。

    那一刻,屋子里所有人心口都热了一下。

    不是传闻。

    不是吹牛。

    碎星湾,真的开始有“眼睛”了。

    可问题还没完。

    三号站刚亮,又断。

    四号站有回波,却时有时无。

    五号观测点上,测距镜被海风吹偏,报回来的方位飘得厉害。

    有人骂,有人急,有人甚至开始怀疑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成。

    林晓却根本没让链路停。

    “机器断,人工补!”

    “观测哨继续记!”

    “每三分钟一报,不准空窗!”

    她把一沓表格拍在桌上。

    “看见疑似目标,先记方位,再记时间,再记浪高背景!”

    “雷达断层期间,人工记录照样进总表!”

    一个年轻记录兵听得头都大了。

    “林主任,这么乱,能汇总得出来吗?”

    林晓抬起头,声音又冷又快。

    “乱也得汇。”

    “只要时间线不断,海面就能拼出来。”

    她说完,自己直接扑到海图前。

    红、蓝、黑三色铅笔轮着上。

    雷达回波是一条线。

    人工观测是一串点。

    短波通联是几个时间戳。

    她就硬生生把这些零碎东西,一点一点拼成了一张正在呼吸的海面图。

    中午时分,第四座机动雷达站亮起。

    下午一点,第五座亮起。

    到下午两点半,最后一座在西坡废炮台上,终于发出稳定的低鸣。

    六座机动雷达站,全部到位。

    外加十余处高低观察点。

    它们像钉子一样,被许青川硬生生钉进了碎星湾周围的高处。

    从灯塔到仓顶,从废炮台到盐场木架,再到北岸崖口的隐蔽哨。

    一张原本只存在于海图上的“眼睛网”,在一天之内,被拉了起来。

    快得吓人。

    也狠得吓人。

    不少港口老兵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一座座旋转的天线,眼神都变了。

    “昨天咱们还跟瞎子一样。”

    “今天……真能看外海了?”

    “能。”

    旁边一个炮兵低声说完,自己声音都发紧了。

    “老子头一回觉得,海不是一堵墙了。”

    “是能看见的。”

    到了下午,第一张完整回波图终于在调度室里成型。

    林晓把最后一个观测点的数据落下,往后退了半步。

    墙上那张大海图上,碎星湾外海不再是一片空白。

    湾口外的航道。

    东南扇面的礁链。

    远海几处模糊回波带。

    甚至连两艘逃难渔船的位置,都能大致标出来。

    “成图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轰的一下,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真出来了!”

    “这是咱们湾外海面?”

    “娘的,原来海上不是一抹黑!”

    有人激动得手都在抖。

    陈峰走进来,只看了一眼,眸子就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坏。

    恰恰是因为太关键了。

    有了这张图,碎星湾才算真正从“挨打”变成“有机会还手”。

    就在这时,王根生抱着一卷炮位图,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图呢?”

    “新图给我!”

    林晓把海图让开。

    王根生只扫了几眼,眼睛就亮了。

    “好!”

    “好东西!”

    “以前咱那几门岸炮全是瞎蒙,开火靠胆子,打中靠祖宗保佑。”

    “现在有这个——”

    他啪地一下把炮位图摊在桌上,手指飞快划线。

    “北岸老炮位,射界往东扇开十五度。”

    “西低位那两门补进中段死角。”

    “废炮台别拆了,直接并进交叉火网!”

    “还有港外礁链这片,给我留反切火力,万一有目标贴着礁过来,打它狗日的侧腰!”

    旁边几个炮兵越听越兴奋。

    “废炮台也纳进来?”

    “当然纳进来!”

    王根生瞪着眼。

    “以前那地方没眼睛,看不见,摆了也是摆设。”

    “现在有图了,有报点了,有高处观测了,还废个屁!”

    “给我把旧炮都拖出来!”

    “能响一门是一门!”

    这一下,炮兵群也跟着炸了。

    “走!”

    “重新划界!”

    “把那门卡壳的也修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北岸、西低位、废炮台三处火力区全部重划射界。

    几门原本像死物一样躺着的旧炮,被重新拖正炮口。

    测距兵、观测兵、传令兵来回奔跑。

    一张依托雷达图和观测网重新编织的岸炮火网,正在成型。

    到了傍晚,港区外不少人都发现不一样了。

    高处在转。

    线缆在亮。

    废炮台上升起了新的测距旗。

    海边的兵不再只是望着雾发呆,而是不断接到报点、校角、回传。

    整个碎星湾,第一次像一个真正有感官的海岸阵地。

    不是一群人挤在海边等命。

    而是一座开始会“看”的湾。

    港口里甚至有人自发鼓起掌来。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咱们能看海了!”

    下一秒,声音像风一样卷开。

    “能看海了!”

    “碎星湾有眼睛了!”

    “鬼子那条铁王八再来,也不是摸黑挨打了!”

    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昨天还死气沉沉的海边,今天像被人硬点了一把火。

    陈峰站在调度室门口,看着那张不断补全的海图,慢慢点了根烟。

    许青川靠在门边,袖口全是机油,眼镜片上沾着盐霜,累得脸都白了。

    可他嘴角却终于往上挑了一下。

    “眼睛先有了。”

    陈峰吐出一口烟。

    “牙齿也快了。”

    林晓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整理数据。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看见,不等于赢。

    但看不见,绝对赢不了。

    黄昏一点点压下来。

    海雾重新从外海往里漫。

    六座机动雷达站还在低鸣。

    调度室里,值班记录员忽然“咦”了一声。

    “林主任。”

    “雷达边缘有东西。”

    林晓猛地抬头,快步走过去。

    屏幕最外圈,一片原本平稳的回波边缘,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固定点。

    也不是正常航迹。

    像有什么东西在雾后时隐时现。

    一下,断掉。

    又一下,重连。

    再一下,拖出一串诡异的短尾。

    值班员咽了口唾沫。

    “像大目标……可又不稳定。”

    “像躲在雾后面。”

    林晓脸色一下变了。

    “记录时间!”

    “通知一号、二号站交叉复核!”

    “人工观测点全部给我盯东南扇面!”

    外面,海风忽然冷了几分。

    陈峰转过头,望向雾色越来越重的外海。

    屏幕上的那片断续回波,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范围更大。

    像一头藏在雾墙之后的巨物,缓缓露出了一角轮廓。

    又在下一秒,重新隐没。

    整个调度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机器低鸣。

    许青川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下来。

    “这东西……”

    “不是普通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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