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曙光”生活区回到北京,赵四用了三天。
一到北京,赵四就回到气象站,开始整理试点总结报告。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北京机床厂数控改造的初步方案,上海电子元件厂质量管理信息化的需求分析,还有“曙光”子弟学校计算机扫盲班的第一期反馈。
赵四顺路捎回来了一叠学生作业。
是用BASIC语言写的简单程序,打印在粗糙的练习本上,字迹稚嫩但工整。
有个孩子写了个猜数字的小游戏。
虽然逻辑很简单,但注释里认真地写着:“如果猜对了,计算机会说‘你真棒’。”
赵四一份份翻看着。
机床厂的老师傅在方案边上用铅笔批注:“数控是好,但咱们这些老工人,学得会吗?”
上海厂的报告里提到,现有的质量记录全是手写,整理一次要半个月,问能不能先解决这个问题。
“曙光”的反馈最直接:五台机器不够,高年级的学生排着队等上机;
老师们希望有更系统的教材,最好能配些挂图。
每个试点都有具体的问题,具体的需求。
这比他预想的要好的多。
不怕问题多,就怕没方向。
他拿起笔,开始写汇总建议。
刚刚写到一半时,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这次来得比以往都强烈一些。
他扶住桌沿,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意识像被拖进深水,向下沉,然后在一片虚空中,光幕亮起。
系统!
不是开始时的那种简洁的提示,这次的光幕上信息十分密集,密集得让人窒息:
【检测到文明知识扩散基础网络初步建立】
【检测到宿主推动多领域技术应用尝试】
【检测到关键认知节点:自主可控的信息处理能力是文明跃迁的核心瓶颈】
【符合终极阶段任务触发条件】
光幕中央,浮现出一行加粗的字:
【终极阶段性任务发布:点燃信息革命的火种】
赵四的心脏猛地一缩。
终极任务?
系统不是已经进入辅助观察模式了吗?
正在推进的计算机技术应用发展契合了系统目标?
【任务目标:推动中国在1980年前,建成第一条自主可控的4位微处理器生产线,并实现小批量应用】
【时限:七年(1973-1980)】
【任务难度:极高】
【失败后果:文明信息技术发展路径可能被锁定,未来二十年内无法突破“数字鸿沟”】
七年。
1980年。
4位微处理器生产线。
这些词像锤子一样砸进赵四脑子里。
他心里太清楚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了。
作为21世纪的人觉得这些东西普普通通,随处可见。
微处理器,计算机的心脏。
没有自主的微处理器,所谓的计算机产业就是空中楼阁,永远受制于人。
而4位处理器,虽然是入门级,但它是从无到有的那道门槛。
跨过去了,后面才有8位、16位、32位……
显然,系统要的不是他报告提出的那么简单的技术应用,而是希望从源头上的技术突破。
可七年?
现在已经是1973年5月。
距离1980年只有不到七年时间。
而他们现在有什么?
上海微电子学组刚刚能做64门的可编程逻辑芯片,离真正的微处理器还有相当的距离。
生产线呢?
连像样的光刻机都没有,谈何生产线?
光幕继续变化,浮现出奖励预览:
【任务成功奖励:完整CMOS工艺流程图解(含设备参数、工艺窗口、良率控制要点)】
【备注:该技术为1980年代国际主流微电子制造技术,且平行时空中中国技术大幅度落后该技术,提前获取将大幅缩短技术追赶时间】
CMOS。
互补金属氧化物半导体。
赵四知道这个方向——低功耗,高集成度,是未来大规模集成电路的主流工艺。
但具体怎么做,工艺参数如何控制,他们现在全靠摸索。
如果能有完整的流程图解……
可前提是,任务要成功。
【请确认是否接受任务】
【注意:此任务为强制性文明跃迁任务,接受后系统将进入最终支持模式,提供有限度的关键技术节点提示】
这并没有没有选择的余地。
光幕上“失败后果”那行字冷冰冰地悬在那里——“未来二十年内无法突破‘数字鸿沟’”。
二十年,一代人的时间。
如果错过了这个窗口期,等别人跑远了,再追就难了。
赵四深吸一口气,在意识里回应:“接受。”
光幕上的字迹开始消散,最后留下一行:
【任务已接受。第一阶段性目标:在一年内完成4位微处理器(仿Intel 4004级别)的逆向分析与设计草案。】
【系统将提供关键架构解析支持。祝顺利。】
眩晕感慢慢从大脑退去。
赵四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桌前,微微捏了捏手指,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办公室没有人开灯,只有桌上的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七年。1980年。生产线。
这几个词在赵四的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吸多了二氧化碳,让人昏昏沉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赵四精神略微清醒了一些。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
压力像一座山,突然压下来。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在战场上,终于看到了敌人的主阵地,知道了要在哪里冲锋,要付出多少代价。
目标明确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打这一仗。
第二天一早,赵四就委托外事局同事搜集英特尔公开的4004芯片资料。
资料一到,赵四就把陈启明、林雪、张卫东叫到办公室。
没有叫其他人。
“有个新任务。”
他开门见山,把一份手写的提纲推过去。
上面只写了技术目标:“四年内,完成4位微处理器的自主设计;七年内,建成小批量生产线。”
三个年轻人传看着提纲,脸色都变了。
“赵总工,”陈启明先开口,“这……咱们现在的基础……”
“我知道基础差。”
赵四打断他,“可必须做,咱们进行计算机应用技术推广,不能满足于能用,还要好用。”
“咱们先开展前期研究。”
“如果不做,十年后咱们的计算机产业还是得靠进口芯片,脖子永远卡在别人手里。”
“可微处理器的设计,咱们完全没经验。”
林雪小声说,“上海那边做的还是专用芯片,通用处理器复杂得多。”
“所以第一步是学习。”
赵四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外文资料。
是他托外事局的刘同志弄来的,关于Intel 4004的公开介绍,很简略,但至少有个轮廓。
“我们要先吃透4004的设计思想。”
“然后,结合咱们自己的工艺水平,设计一个能造出来的版本。”
张卫东盯着提纲上的时间节点:“七年建成生产线……这需要多少设备?”
“光刻机、扩散炉、离子注入机……这些咱们都没有。”
“设备可以想办法。”
赵四说,“一部分自己造,一部分通过特殊渠道引进。”
“关键是工艺,芯片怎么做出来,每一步的参数怎么控制。”
“这个,咱们得自己摸索。”
屋里安静下来。
三个年轻人都低着头,看着那份提纲。
任务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怕了?”赵四问。
“怕。”陈启明老实说,“但我们也明白,怕也得干。”
林雪抬起头:“赵总工,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张卫东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赵四看着他们。
这些年轻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从“天河”工程一路走过来,经历过卫星中继的兴奋,经历过图形显示的突破,经历过“鲲鹏”振动的煎熬。
他们没见过这么远的目标,但也没在困难面前退缩过。
“好。”他说,“那咱们分一下工。”
他重新铺开纸,开始画组织结构图:“我们在之前的工作安排下,单独成立一个专门的攻关组。”
“我建议,代号就叫‘748’工程——1974年启动,8位处理器是远期目标,但先从4位做起。”
“陈启明,你负责架构分析和指令集设计。”
“带两个人,把4004的每一份能找到的资料吃透,画出功能框图,理解它的设计思路。”
“林雪,你负责工艺调研。”
“去上海,跟陆总工他们深入交流,搞清楚我们现在能做到什么水平,离微处理器制造还差多远。”
“列出设备清单、材料清单、技术瓶颈清单。”
“张卫东,你负责工具链。”
“微处理器设计需要专用的设计工具和仿真工具,这块咱们完全是空白。”
“你先调研国外情况,然后提出咱们自己的开发方案。”
他顿了顿:“我负责总体协调和资源争取。”
“另外,我会开始物色更多的人,搞材料的,搞设备的,搞软件的工具开发的。”
“这个工程,需要汇聚全国相关领域最优秀的人才。”
任务分配下去,年轻人各自去准备了。
赵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楚怀远的号码。
“楚老,有个事得跟您汇报。”
“你说。”
“我想启动一个微处理器攻关工程,目标七年内建成生产线,服务于计算机应用技术。需要您的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微处理器?你是说……计算机那个心脏?”
“对。”
“有多大把握?”
“现在说把握为时过早。”
赵四实话实说,“但这件事必须做。不做,咱们现在的计算机产业永远没有根基。”
楚怀远又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帮我协调上海微电子学组,让他们全力配合。第二,帮我争取一个高层级的项目代号和保密级别。这个工程,前期必须低调,不能张扬。”
“明白了。”楚怀远说,“我试试。但赵四,你要想清楚,这个担子一旦扛起来,就没有退路了。”
“我想清楚了。”赵四说,“没有退路,就不想退路,只想前路。”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飞蛾围着光晕打转。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七年。1980年。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红星厂第一次车出合格螺丝时的喜悦,想起在“盘古”基地看到五轴数控机床运转时的震撼,想起“星-8”首飞时刺破云层的呼啸,想起“天河”第一次传输成功时年轻人的眼泪。
每一次,都是从不可能开始。
这一次,也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目标更清晰,代价更巨大,意义也更深远。
这不是造一台机器,解决一个问题,这是在为一个国家铺信息时代的铁轨。
铁轨铺成了,火车才能跑起来;微处理器造出来了,计算机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他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1973年5月18日。系统发布终极任务:1980年前建成4位微处理器生产线。”
“任务代号‘748’工程启动。目标:点燃信息革命的火种。”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
火种。
这个词真好。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簇最原始的火。
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用光刻出的细微线条,组成的能够思考的电路。
然后呵护它,放大它,让它从实验室的炉火,变成生产线的熔炉,最后燎原成照亮整个时代的光。
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这是他们的使命——这一代技术工作者的使命。
上辈子就一直在追赶,这辈子,他希望能早点追上。
在工业时代追赶上来的同时,为信息时代打下第一根桩。
夜更深了。
赵四合上笔记本,吹熄了台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点微弱的光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光很弱,但足够了。
足够照亮脚下第一步,也足够让人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光会越来越亮,路会越来越宽。
而他们,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