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山路上盘旋了两个小时,终于,前方山谷里出现了一片红砖房的屋顶。
炊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淡青色的烟柱。
更远处,能看到更高的山,山顶还积着一点残雪,在蓝天下白得耀眼。
“到了!”小刘按了按喇叭。
生活区还是老样子,但又有些不同。
土路铺了一层碎石,走起来不那么泥泞了。
房子外墙新刷了石灰,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食堂门口的黑板报换成了彩色粉笔写的,标题是“欢迎赵明同志回家”。
马书记等在办公室门口,比六年前更瘦。
看见赵四下车,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那条伤腿似乎也不那么跛了。
“赵工!真是你!”
老人握住赵四的手,握得很紧,手心粗糙得像砂纸。
“接到通知我还不信!你说你这……你这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有点红。
“马书记,我回来了。”赵四也用力握了握。
“回来好,回来好!”马书记抹了把眼睛,“走,先去学校!孩子们都等着呢!”
学校在生活区最里面,是几排平房围成的院子。
操场依然是泥土地,但平整过了,画了白线。
教室的窗户换成了玻璃的,擦得透亮。
墙根下种了一排向日葵,刚长出嫩绿的叶子。
五台计算机搬进最大的教室。
课桌拼成工作台,电源线从窗口拉进来,接了临时布置的插排。
孩子们挤在门口,踮着脚,扒着窗台,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那些绿色的“铁柜子”。
赵四走到讲台前。
黑板是新换的,墨绿色,很平整。
他拿起粉笔,没写复杂的术语,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左边画了个机床,右边画了台计算机。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
“你们很多人见过父母开机床,车零件,对不对?”
孩子们点头。
有的小声说“我爸爸是八级车工”,有的说“我妈妈会看图纸”。
“机床是人手的延伸,让我们能加工出精密的零件。”
赵四指着计算机,“而这个,是人脑的延伸。它能帮我们计算、设计、处理信息。”
他走到一台计算机前,开机。
风扇转动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屏幕亮起,跳出绿色的光标。
“它用一种特殊的语言。”
赵四在黑板写下0和1,“只有两个数字。但就像乐谱只有七个音符,却能写出无数首曲子一样,0和1能表达所有的信息。”
他敲击键盘,输入一行命令:10 PRINT “曙光”。
运行。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曙光。
孩子们“哇”了一声。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老师,它能写我的名字吗?”
“能。”赵四让她坐到机器前,教她敲键盘。
小姑娘的手指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
20 PRINT “我叫王小花”。
运行。
“我叫王小花”出现在屏幕上。
小姑娘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接下来的时间,孩子们轮流上来,让计算机打印自己的名字,打印“我爱祖国”,打印“我要当科学家”。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混合着孩子们兴奋的低语和笑声。
马书记站在教室后门,看着这一切,久久没说话。
等赵四走过来,老人才轻声说:“赵工,这些孩子……他们的父母,很多是你当年的同事。”
“有的还在山里厂子里,有的调走了,有的……不在了。”
赵四点点头。
他知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三线建设这些年,有过事故,有过疾病,有人把命留在了这片山里。
“但现在他们能看到这个。”
马书记指着那些发亮的屏幕,“能看到比机床更先进的东西。你给他们……打开了一扇窗。”
“窗本来就开着。”赵四说,“我们只是把光引进来。”
下午给老师们培训时,来了二十多人。
有年轻的师范毕业生,也有头发花白的老教师。
赵四注意到,有两位老师他认识,是当年生活区的职工子弟,如今师范毕业回来了。
“赵叔叔。”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腼腆地打招呼。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兵,我爸是钳工刘师傅……”
“记得。”赵四说,“你爸车那根曲轴,废了三根料才车成。”
“你那时趴在车间窗户上看,说长大了也要当钳工。”
小兵笑了:“我没当钳工,当了老师。但我爸说,都一样,都是建设国家。”
培训从最基本的开始。
怎么开机,怎么关机,怎么输入命令,怎么保存程序。
赵四讲得很慢,每个步骤都演示两遍。
老教师们戴着老花镜,认真做笔记,年轻的则直接上机操作。
那位姓吴的老数学老师,头发全白了,手有些抖,但学得最认真。
当他自己编了一个小程序,让计算机生成一百道加减法题时,他盯着打印机吐出的纸张,看了很久。
“这要是手写……”他喃喃道,“得写大半节课。还要检查有没有抄错题。”
“省下的时间,可以多辅导几个孩子。”赵四说。
吴老师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赵同志,您说……这些机器,以后会不会代替老师?”
“不会。”赵四回答得很肯定,“机器能出题,能判卷,但它不知道哪个孩子今天心情不好,不知道哪个孩子需要一句鼓励。老师的作用,机器永远代替不了。”
老人松了口气,点点头。
培训持续到天黑。
结束时,赵四把教材和资料发给大家,又留了通讯地址和电话:
“遇到问题,随时联系。我们定期会有人来回访,送新的资料,解决困难。”
马书记送赵四到生活区门口时,已是星斗满天。
山里的夜晚很静,能听到远处溪流的水声,还有不知名的虫鸣。
生活区的灯火稀稀落落,但每一盏都温暖。
“赵工,”马书记握着他的手,“这次回来,能多住几天吗?”
“明天就得走。”赵四说,“北京还有工作。”
“但这些计算机会留下,教材会留下,联系渠道也会留下。以后……我还会再来的。”
老人用力点头,手有些抖:“好,好。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吉普车发动了。
赵四坐在车里,回头望去。
生活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散落在山坳里的星星。
更远处,是黑黝黝的群山轮廓,沉默,厚重,像这个国家的脊梁。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初到“曙光”时,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年轻,满腔热血,觉得能在深山里干一辈子。
现在他知道了,一辈子太短,能做的事有限。
但有限的事,如果做对了,就能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生根,发芽,长成树,再结出新的种子。
这些计算机,这些教材,这些孩子眼里刚刚点燃的好奇。
就是种子。
车在夜色中驶离生活区。
山路蜿蜒,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再前面,又是黑暗。
但赵四知道,黑暗不可怕。
因为只要有一颗星亮着,就能指引方向;只要有一盏灯点着,就能温暖一方。
而他们这些年做的,就是点亮星星,点亮灯。
一代人,接着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