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桌面上跳动的烛火,声音沉下来。
“风雪山庄,就是要找一批头脑聪明、观察入微的人。把藏起来的恶,揪出来。”
沈明月的扇子啪地打开了,在胸前摇了两下。
“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人。同为武林四公子之一的柯向北。这人是个怪人,不喜欢交流应酬,跟别人的关系也不太好。但偏偏喜欢破解谜题,什么案子到了他手里,他都要翻来覆去地琢磨,不弄明白不罢休。有人说他是个书呆子,有人说他是个疯子,但绝没有人说他笨。与你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肖尘点了点头。
“那就让人去请。让鲁竹去,说是负责外务,也没见他干过什么。”
请人这种事,不是要能说会道,是要有诚意。鲁竹这个人,最能让人感受到诚意——因为他不会说漂亮话,看似忠厚。有一种总说实话的假象。
“再说另一个。”肖尘的手指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
“我想称它为——恶人谷。”
庄幼鱼的花生米不嚼了,“我们要当坏人吗?”
“能祸害一地之民的人,往往身居高位。就算抓到了证据,让朝廷处置也要好久。层层上报,层层审批,层层推诿,等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我们需要一批武艺高强的人,处置这些祸害。”
他顿了顿。
“但这么做,就会与朝廷对立。现在的朝廷还算稳定,不能乱!杀官,就是造反;造反,就会天下大乱。这样只会让天下乱起来,不符合我们的初衷。所以——凡做下大案的,可作为通缉犯入恶人谷。算作一个缓冲。我不会明面上支持恶人谷,朝廷也可以讨伐。不过恶人谷所得积分,应是侠客山庄的两倍。”
庄幼鱼把那颗含了半天的花生米咽了下去,点了点头。她的腮帮子不鼓了,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风险大,还要承担罪名,实际收益自然也要提高一些。不过分。”
肖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画了一个圈。
“侠客山庄、风雪山庄和恶人谷,相互制约,相互监督。侠客山庄没有任何强制工作,是歇脚的地方,也是交流的地方。谁累了,谁倦了,谁不想干了,都可以去侠客山庄坐坐,喝杯茶,聊聊天,歇够了再走。风雪山庄查案情,定善恶,责任重大。每查清一件事,必须仔细记录,公布出来,防止被人利用。恶人谷的行动,必须经风雪山庄核查,防止乱用武力。”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三家各司其职,互相牵制,谁也压不倒谁,谁也替不了谁。”
月儿一直乖乖地坐在旁边,她听了半天,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风雪山庄,什么恶人谷,什么相互制约相互监督,她听得脑袋都大了。
她举起手,像在学堂里回答问题一样,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理直气壮。
“这些好乱呀。所以为什么一定要叫上我?我听不懂的。”
沈婉清笑着敲了敲她的头,力道不重,轻轻的,像在敲一个熟透的瓜。
“你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呀。”
月儿护住脑袋,撅着嘴,不服气地说:“晚上睡觉,你们嘀嘀咕咕又不叫上我。”
庄幼鱼伸手把她搂过来,勒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笑着问:“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的听墙根儿?”
月儿在她怀里挣扎,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两条胳膊乱挥,两条腿乱蹬,嘴里喊着:“就属你叫得最凶,不知羞!”
沈婉清和沈明月同时咳嗽了一声。
庄幼鱼的脸一下子红了,松开月儿,坐直了身子,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月儿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得意地哼了一声。
肖尘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现在手里有资源,我们就把它搭建起来。这青山绿水间多么讨喜,总是听些人间疾苦,难免坏了兴致。”
沈明月点了点头,扇子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要从哪里开始?”
肖尘摆了摆手。
“把我们合计的这些,写出来就行,交给紫鸢。她会一项一项做好的。要相信她。”
庄幼鱼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你就是懒,一有具体的事儿就往外推。”
肖尘白了她一眼。
“你也不看看自己,有什么资格说我?”
庄幼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紫鸢现在做的事,都是她的活儿,她确实没资格说别人懒。而且这会儿嘴上得意,晚上又会被揉捏。
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沈明月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叠纸和一支笔,在桌上铺开,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还有吗?”
“那个。”肖尘顿了一下,想了想,“把侠客山庄的堂口改名吧。改成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
沈明月的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为什么?”
“好听呀,而且上档次。什么外务堂、刑堂的,听着好像码头上抢地盘的地痞行会。”
沈明月想了想,也觉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比“外务堂内务堂刑堂”好听一些。
“也对。”沈明月说,笔落下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月儿趴在桌边,看着沈明月写字,可惜不是学习的材料,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眼睛眯起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ω•∗)
数日后的侠客山庄,正午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小翠把面前那沓账目收起来,用镇纸压住边角,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了几声。她转过头,往窗外瞥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院子里,诸葛玲玲正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往这边挪。她整个人缩着肩膀,弯着腰,像一只偷鱼吃的猫。
那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此刻挂满了心虚,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