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头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今日动手,是知府大人的意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有人退缩,莫怪我无情。”
没有人退缩。
把那两个女子围得更严实了。
他们不说话,但都分得清楚轻重。得罪了你知县,那是后话。
可办不好知府大人的事,连眼前都过不去。
知县那一面的人却在慢慢地往后退。他们只是县衙里的普通捕快,一个月拿几两银子的俸禄,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案子把命搭上。
对面是府衙的人,是上官的人。真打起来谁会保他们?
自家上司是个什么德性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出了事,他们的家眷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知县气得跺脚,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捕头,指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目无王法!我要去州府告你们!”
他的声音很响,但没有人怕他。
捕头没有再理他。他转过身,冲手下挥了一下手。
“走!”
手下捕快动了,两个去牵马,两个去赶车,两个把两个女子从牢房门口往马车那边送。
动作很快,很利索,生怕出了一点意外。
捕头走在最后面,刀还提在手里。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个缩着脖子、正往人群后面躲的师爷身上。
捕头心里一动。既然撕破了脸面,无法善了,那么这个家伙应该知道不少事儿!
他转过身,大步走过去。
那师爷看见他走过来,脸色白了,转身要跑,脚还没迈出去,后领就被一只大手揪住了。
“你——”师爷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你干什么?我是县衙的师爷!我没有犯法——”
捕头没有理他,把他往马车那边一推。又有一个捕快按住。
“这人带走。”捕头说。
县令更加愤怒,骂声不绝。捕头却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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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带回来之后,知府没有当场升堂。他亲自去了商号,请肖尘旁听。
等那两个女子被带上来的时候,知府看了她们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
走在前面的是那个十七岁的女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是那种被掏空了之后什么没剩下的表情,像一个木偶。
她身后跟着那个十三岁的女孩,比她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的,缩着肩膀,两只手攥着衣角。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是散的,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瞟,飞快地瞟一眼,又低下去,像一只受惊的麻雀,随时准备飞走。
这两个人,别说杀人了,对付一只鸡也够呛。
知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心里头那股子凉意从胸口漫到四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惊堂木拿起来,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啪!
“堂下人犯,将你们所知实情如实道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着。
两个女人同时抖了一下。那个十七岁的女子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而那个十三岁的女孩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矮了半截,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肖尘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你这么耍官威,她们更不敢说。要问到什么时候?”
知府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把惊堂木放下,往旁边推了推,推到手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他坐正了身子,把官袍的袖子整了整,脸上的表情从官威变成了耐心——等她们自己开口。大堂里安静下来。
肖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女子面前,蹲下来。
大点的那个怕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他看向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她的眼睛很大,怯怯的。
他开口,像是在跟邻居家的孩子说话。
“你们也看到了,你们从县衙里面被提出来。说明这个案子已经被看出疑点。只要把你们知道的说出来,就可以平安了。”
那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肖尘,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忍着没掉下来。
然后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哥真不是我们杀的。”
知府坐在上面,早就猜到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低得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那是何人所为?”
那女孩直起身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让眼泪自己流着。
她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越说越顺,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哥虽然不讨人喜,但对家人还是很好的。那一日,我们其实是遭了贼。”
知府愣了一下。
他也一直有猜测,可这一句,他没想到。不是杀人,是遭贼?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贼?什么贼?为什么要包庇贼?为什么要让这两个女子顶罪?为什么要让一个地痞的死变成一桩冤案?他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像一把拧死的锁。
那女孩继续说,声音在发抖,但话没有断。
“哥哥把嫂嫂买回家,其实就说过。言说两家都是苦命人,凑在一起,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好。嫂嫂也是点头同意的。”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木讷的女子。
那女子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但眼眶红了,眼泪在里头转着,没掉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女孩的手,握得很紧。
那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了。
“可是……厄运专挑苦命人。当天晚上,一家人睡下,就遭了贼。哥哥听见动静的时候,家里的墙已经被凿了个窟窿。”
知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墙被凿了个窟窿——这不是一般的贼,是破墙的笨贼。
一个地痞,家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