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刚才那样喜形于色,而是带着几分冷淡,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奈。
“什么靖海卫?那叫荡寇军。”
他顿了顿,把“荡寇军”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人家又不是白使。荡寇军的粮饷,不都是从这些护送中挣来的吗?朝廷一个子儿没出,倒养了一支能打仗的水师。这笔账,你们不会算?”
他看着那个说话的官员,目光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那官员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泰的手指又敲了两下,声音缓下来,像是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道理:“清月商号是逍遥侯的产业。逍遥侯能害朕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根本不需要回答。
“收回来,落入那些世家手中,于朕有什么好处?”
没有人回答。
文华殿里安静了一瞬。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林昭开口了。
他如今的位子已经不同往日。
统领检察院,破格参加内阁会议,在朝堂上算是一号人物了。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官袍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陛下。臣知道您信任逍遥侯。侯爷做事,也确实利国利民。可如今他麾下已有三支部队——北疆的威武军,西北的虎豹骑,东南的荡寇军。人数虽然不多,但战力凶悍,镇压一方。如果真有意外……”
他没有把话说完。不是不敢,是不需要。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三支部队,三个方向,都听一个人的。那个人不是皇帝。
周泰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
“林爱卿多虑了。你是文官,怕还不知道什么是‘万人敌’。”
他仰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赞叹,不是敬畏,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知道翻不过去,索性就不翻了。
“万人敌,乃是说书人的形容。一人敌万,那是话本里写的,当不得真。”
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可真要出现这么个人,就不是这样了。万人敌,就是他想进入京城,捏死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就算提前知晓。也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拦他。”
他低下头,目光落回那些大臣脸上。
“所以说,逍遥侯带不带兵,带多少兵,其实是没有区别的。他一个人就够了。他心怀天下,而朕治理天下,他自然保朕。若有一天朕变得昏庸——”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任何办法也拦不住他来找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无形的线收了回来,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几分轻松。
“逍遥侯永远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老宰相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往年国库吃紧,许多事情都耽误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把话题从一根线上扯到了另一根线上,“如今国库充裕,正是该修该补的时候。河工、海防、边墙、驿道,哪一样不要银子?各位还是论一论,这钱该怎么花。”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在座的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不错不错。”一个官员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绷变成了松弛,“这只是夏税。以后的税收要还是这样,咱们就有些底气了。往年修河工的银子都凑不齐,今年好歹能把缺口补上。”
“边墙也得修。北疆那边虽说蛮族已经俯首,但不得不防。——”
“驿道呢?很多驿道年久失修,好些路段都走不了马车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文华殿里的气氛渐渐宽松起来。
周泰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些大臣争论着银子该往哪儿花,脸上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
荡寇军不尊皇命,那又如何?咱也不用花军饷了呀。
远在天南的地方,发展成什么样,自己也看不到。
以前在世家手里,税收不上来,年年还要补贴。
如今这大把大把的银子入账,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天下之主,也就是说说。连出趟京都都有一大波人反对的主,哪能说得上是坐拥天下?
他想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腾出一部分来修修寝宫,也不算昏庸吧。逍遥侯不会为这点钱来找自己一趟。
挺好!
(⌒.−)=★
一个捕快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捕头,怎么办?这些村民说抢他们的媳妇儿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
捕头没有看那个捕快,目光落在那群村民身上,从那些锄头、扁担、木棍上扫过。
“什么媳妇儿?”捕头的声音透出不满。“那是被他们拐来的良家女子。”
那个捕快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看了看那群村民,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几分犹豫。
“可这些百姓……”
“什么百姓?”捕头转过头,盯着那个捕快,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剜过去,“与人牙子扯在一起的,算什么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你的刀锈在鞘里了吗?”
那个捕快被这话噎住了,脸上露出慌乱。他的手从刀柄上摸过去,攥住了,但没有拔。
捕头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村民,手握住刀柄,慢慢地拔了出来。那是一把窄刀,刃口雪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举着刀,刀尖指着那些村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
“公差办案。若敢阻拦者,与犯人同罪。”
场子上安静了一瞬。
那些村民互相看了看,手里的家伙攥紧了,但没有动。他们怕,但不想退。
“你敢!”一个举着扁担的家伙出声,带着几分鼓动,几分挑衅,“今天他们抢我的媳妇儿,明天就会抢你们的!官差又怎么了?乡亲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