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马并行。
官道向前延伸,两边是稀稀落落的田地。
段玉衡有了这壶酒,总算能把干饼子咽下去了。他一边吃一边仔细打量旁边这人——青布长衫洗得发白,马鞍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腰上挂着一把剑,剑鞘朴素,没有装饰。
“我叫西门丁。”年轻男人忽然开口。
段玉衡也不见外:“我叫段玉衡,西门这个姓挺少见。”
西门丁点点头:“是挺少见。”
段玉衡又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西门丁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神又飘起来,看着前方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找我的仇人报仇。”
语气有些古怪。
段玉衡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忽然拍了拍胸脯:“什么样的仇人?我帮你!”
西门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就为了一口酒?”
“就为了一壶酒!”段玉衡说得理所当然,“你给了我酒,我帮你了事。江湖人不都这样?”
西门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是我有错在先呢?”
段玉衡愣了一下,手里的饼子停在嘴边。他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那你怎么好意思找人家报仇?”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西门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静的,但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段玉衡点点头:“说的也对。他为了报复你杀了你父母?那这仇得报。”
“不是。”西门丁垂下眼睛,“是我的父母作恶在先。”
这回段玉衡彻底愣住了。
他拿着饼子,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这件事捋清楚——他父母做了坏事,人家杀了他们。然后他来报仇,要找那个杀了他父母的人。
可他父母是作恶的那个。
那他该不该报仇?
段玉衡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摇了摇头:“你这件事儿好乱。看来我帮不了你。”
西门丁也没指望他帮,只是苦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好怎么报仇。就是来看看仇人是什么样子的。”
“看他干嘛?”段玉衡不解,“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自己的决断!做事之前还要看看别人?”
西门丁没回答,只是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我就看看。若是这人不像他自己标榜的那么公正,有一点瑕疵,我也好说服自己拔剑。”
段玉衡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这一题他会。
段玉衡有点显摆的意思,清了清嗓子:“我肖大哥说了,这天下就没有公正的人。一件事儿不同的人看,就是不一样。农民的儿子看地主,那就是逼死他父母的仇人;可地主的儿子看他,就是把他宠上天的好父亲。你说谁对谁错?”
西门丁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所以……他做的事也不一定是对的?”
段玉衡拍了拍胸脯,理直气壮:“做事无愧于心,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儿!说什么对错,那都是借口。”
他说完又咬了口饼子,嚼得津津有味。
西门丁看着他,眼神复杂。
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西门丁勒住马,看了看两条路,又看了看段玉衡。
“我要往那边走了。”他指了指左边的路。
段玉衡点点头,把酒葫芦摘下来,递过去:“还你。”
西门丁没接:“你留着吧。”
段玉衡也不客气,又挂回马鞍上,咧嘴一笑:“那就多谢了。下回见面,我请你喝酒。”
西门丁也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淡,但比之前真实了些。
“段玉衡。”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的话,我记住了。”西门丁看着前方的那条路,语气平静,“做事无愧于心。不过我还是想报仇。”
段玉衡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那祝你好运。”
西门丁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段玉衡骑着马往前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忘了问,那个西门丁的仇人是谁?
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懒得想了。
反正不关他的事。
段玉衡又看了看马鞍上的酒葫芦,笑了笑。
这世上好人还是多。
再走两三里,官道拐了个弯,路边现出一条小河。
河不宽,两三丈的样子,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水流不急,潺潺地响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段玉衡勒住马,摇了摇空掉的酒葫芦。
里头连一滴都没了。他举起葫芦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摇了摇,确定啥也不剩,这才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得,装水吧。”
他牵着马走到河边,蹲下来,把葫芦按进水里。
他一边装水一边往河里瞅——水清得能看见底,几条小鱼苗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指头长,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这要是有条鱼……”他嘀咕了一句,脑子里闪过烤鱼的画面,咽了咽口水。
可那几条鱼苗实在太小,捞上来也不够塞牙缝。他放弃了,专心装水。
葫芦灌满,他拧上塞子,正要起身,余光瞥见上游漂下来个东西。
小小的,晃晃悠悠,顺着水流往这边来。
段玉衡直起腰,眯着眼睛看。那东西越漂越近,巴掌大,像条小船。他站在河边等着,等它漂到跟前,一弯腰捞了起来。
还真是条小船。
竹子做的,巴掌长,做得精巧极了。船身细细打磨过,圆润光滑;船头尖尖翘起,船尾平平的,中间还有个小小的船舱,舱盖上甚至刻着花纹。段玉衡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谁家孩子做的?手真巧。”
他把小船凑到眼前细看,发现船舱里塞着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露出一个小角。
段玉衡用指甲把那纸角捏出来,抽出一看,是一张信纸,叠得方方正正。
他小心展开,纸上的字迹工整,像是姑娘写的,一笔一划有些秀气:
“若天下真有神仙,请救我脱离苦海!凡人皆道官宦子女锦衣玉食,却不知豪门无情。我等女子,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我父欲将我嫁予那总兵为妾,谁不知那人心狠手辣?此一去不知要受何等折磨。若真有神仙,请将我带离此地,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