獾子是第三天下午骑着自行车从县城赶回来的。
他那辆二八大杠的前杠上挂着一个油布包裹，后座上绑着半袋子从县城供销社买的盐巴和火柴，一路骑得满头大汗，进村的时候差点跟老孙头家那条土狗撞上。
“山河哥，魏哥的信。”
獾子把油布包裹从前杠上解下来递给李山河，然后蹲在院门口灌了两大碗凉水。
“骑了多远。”
“县城到这儿三十多里地，路上还下了一阵雨，泥道上差点摔了两回。”
李山河把油布包裹拆开，里头夹了两封信。
一封是魏向前写的，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但李山河看习惯了，能认出来。
另一封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了一个收字。
李山河先拆了魏向前那封。
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那批苏联军用光学仪器的事儿。
魏向前写得很仔细，说那个自称从伯力过来的苏联人又找上门了，这回带了两个样品让他验了一遍。
一套夜视设备，一个瞄准镜。
魏向前不太懂这些东西的门道，但他找了个在部队混过的老战友帮着看了看，那人说东西是真货，编号跟远东军区的序列对得上，成色也新，应该不是翻新的。
但这个苏联人要求必须在一个星期之内交割，否则他就把这批货转手卖给日本人。
一个星期。
李山河看到这里把信纸翻了个面，魏向前在背面又写了几行。
说这人自称手里一共有六套夜视设备，十二个瞄准镜，外加四台测距仪，要价总共不到两万美金。
这个价格低得不正常。
李山河把信纸放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
正规渠道出来的苏联军用光学设备，就算是走灰色通道，六套夜视仪加上那些瞄准镜和测距仪，打底也得开到五万美金往上。
对方一上来就报两万，不是急着脱手就是东西有问题。
但如果东西是真的，老周那边肯定要。
国内的夜视技术在这个年代差着不止一个档次，能搞到苏联现役的装备，哪怕只有几套样品，对那些搞研究的人来说也是天上掉馅饼。
他又拆了第二封信。
这封更短，是魏向前夹带的一份黑市上的消息。
说哈尔滨道外那边最近出了一批来路不明的貂皮，品相极好但价格低得离谱，正常渠道一张上好的紫貂皮能卖到两三百，这批货开价才八十。
有人怀疑是大兴安岭那边的盗猎货。
李山河把两封信叠好，塞进裤兜里。
彪子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蹲在他旁边伸着脖子想看信上写的啥。
“二叔，魏哥说啥了。”
“你识字吗你看。”
“我认识几个大字，你念给我听也行啊。”
李山河没搭理他，进了仓房从铁皮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信封和半截铅笔头，趴在柜子上开始给魏向前回信。
彪子蹲在门口看着他写，嘴里嗑着一把瓜子。
“二叔你那字也忒丑了，跟蚂蚁爬似的。”
“你闭嘴。”
“我就说一句。”
“一句也不行，出去看着院门，别让人进来。”
彪子嘿了一声，嗑着瓜子出去了。
李山河写信写得不快，一笔一划的，写了大半个钟头才写完。
信里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光学仪器的事先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让那个苏联人等着，但把样品的照片拍下来寄过来，他要亲眼看看成色和编号。
第二，如果那个苏联人催得急，就告诉他东家在外地走不开，但诚意是有的，让他把期限延到半个月，价格可以再谈。
第三，貂皮的事让魏向前查一查货源到底从哪儿来的，问问道外那几个老皮货商，看这批货是从哪条线上流出来的，如果跟大兴安岭的盗猎有关，把消息通知赵刚那边留意。
写完了他把信封好，拿浆糊粘死了口，走到院门口递给还在蹲着嗑瓜子的獾子。
“歇够了没有。”
獾子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歇够了，山河哥你说吧。”
“这封信你明天一早送到县城邮电所，走加急，让他们发到哈尔滨，收信人魏向前。”
“成。”
“路上别让人看见信封上的字，塞衣服里头。”
獾子把信封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山河哥，就是让我吞肚子里我也不让人看见。”
“滚蛋吧，吞肚子里你也消化不了。”
獾子嘿嘿笑了两声，推着自行车走了。
李山河站在院门口看着獾子的背影拐过胡同口，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田玉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
“谁来的信。”
“魏哥的，生意上的事。”
“你现在走不开，生意上的事让魏哥他们先顶着，家里两个孕妇呢。”
“我知道，走不了。”
田玉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端着菜盆回灶房了。
李山河回到仓房把铁皮柜子锁好，钥匙揣进兜里。
他在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魏向前信上的几件事来回过了两遍。
苏联那边的光学仪器是好东西，但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事。
那个从伯力过来的苏联人开价这么低还卡时间，八成是想逼着这边仓促出手，里头的猫腻不搞清楚之前不能碰。
貂皮的事倒是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路不明的紫貂皮，品相好价格低，从大兴安岭那边流出来的。
他想起了鹰勾山那四个盗猎的，想起了那些双股活扣的铁丝套子，想起了萨娜说的那个梦。
巧了还是不巧。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堂屋走。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四妮儿从里头跑出来差点撞他身上。
“二哥，你看我这个算盘打得对不对。”
她手里举着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啥玩意。”
“我算了一下，那批鹿茸要是到秋天割了运到哈尔滨去卖，按照魏哥以前给的价，减去运费和打点关系的花销，纯利润最少能有一千二。”
李山河低头看了两眼她本子上的数字。
“你减运费了。”
“减了。”
“减打点的钱了。”
“减了。”
“减你自己的提成了没有。”
四妮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本子，抬起头来咧嘴笑了。
“还没减呢。”
“先把自己的账算清楚再跟我汇报。”
四妮儿哦了一声，捧着本子跑回屋里继续算去了。
李山河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