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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萨娜的担忧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阴凉越来越短了,六月末的太阳毒得很,晒得院墙根底下的野草都打了蔫。

    萨娜挺着六个多月的大肚子坐在槐树底下那张老藤椅上,脚边搁着一个装了半截艾草的铁盆子,青烟慢慢往上飘着,把蚊虫熏得远远的。

    她手里捏着一块裁好的鹿皮,拿骨针一针一针地缝着,动作很慢,不像是在赶活儿,倒像是在借这个事儿琢磨什么心事。

    李山河从后山巡完鹿圈下来,肩上的五六半还没来得及放,进了院门就看见萨娜一个人坐在那儿,眉头皱得淡淡的,手上的针停在半道上没动。

    他走过去在旁边那个矮石墩子上坐下来,把枪靠在树干上。

    “你这是缝啥呢。”

    “鹿皮手套,给你冬天进山用的。”

    萨娜说着把手里的活儿翻过来给他看了看,里子已经缝好了,外头还差半截没封口。

    “这还早呢,离冬天好几个月呢你就开始缝了。”

    “早缝好早安心。”

    萨娜把针别在鹿皮边上,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摩挲着,眼睛看着院墙外头那几棵杨树的树梢,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山河看出来不对劲了。

    “咋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

    萨娜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声音放得很轻。

    “我最近老做一个梦。”

    “啥梦。”

    “梦见大兴安岭深处的老营地,就是我们使鹿部落以前待的那个地方,我梦见那片林子着了火,火势很大,整个天都烧红了,驯鹿群全散了,满山跑,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萨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但李山河注意到她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连着做了三天了,每次都是一样的。”

    李山河把地上的艾草盆子往旁边踢了踢,身子往萨娜那边靠了靠。

    “就是个梦,你怀着孕呢,想得多就容易做稀奇古怪的梦,琪琪格前两天还梦见马长翅膀飞了呢。”

    “不一样。”

    萨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头多了一层他不太常见的东西。

    “在我们鄂温克人的说法里,梦见火烧老营地是很不好的征兆。”

    “啥征兆。”

    “意味着远方的亲人可能有难,要么是人出了事,要么是鹿群出了事。”

    李山河没接话,伸手把她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握住了。

    “你部落里还有什么亲人。”

    萨娜想了想,用鄂温克语念叨了一个名字,然后翻译给他听。

    “图布辛舅舅,我额吉的堂弟,一直留在山里没出来,他是部落里最后一个还在放驯鹿的人了。”

    “多大岁数了。”

    “六十出头了,身体一直不好,前几年就开始咳血,他那个人倔得很,谁劝他下山看病他都不听,说他要死也死在驯鹿群里头。”

    李山河把她的手攥了攥。

    “等孩子生了我陪你回去看看。”

    萨娜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手套。

    李山河靠在树干上看着她,嘴里没再开口,心里头转了两圈。

    大兴安岭深处那个使鹿部落的老营地他知道,当年带萨娜出来的时候就走过那条路,从朝阳沟到那儿少说也得走上四五天的山路,全是原始森林,连条像样的道都没有。

    萨娜的梦他不信什么征兆,但她这个人他了解,不是那种没事儿瞎琢磨的女人,能让她连着三天睡不安稳的事儿,不会是空穴来风。

    图布辛那个老头他也听萨娜提过两回,当年使鹿部落的人陆陆续续都下了山,就剩这一个犟种带着七八头驯鹿守在老营地不肯走,说那是祖宗待的地方不能丢。

    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咳血,一个人在大兴安岭深处的老林子里头跟驯鹿过日子,想想都觉得这事儿悬。

    但眼下走不开,萨娜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琪琪格那边也四个多月了,家里两个孕妇,他不可能这时候跑几百里地去深山老林里找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

    等孩子生了再说吧。

    他把这事儿压在脑子底下,正准备站起来去灶房看看晚饭的情况,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琪琪格挺着比萨娜小一号的肚子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酸菜汤。

    “山河,你尝尝这汤,白莲姐炖的,我觉得有点淡了。”

    李山河接过碗喝了一口。

    “不淡,挺好。”

    “你是不是什么都觉得好。”

    “白莲做啥都好。”

    琪琪格瞪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碗夺回去自己又喝了一口,皱着鼻子想了想。

    “还行吧,确实不算太淡。”

    她端着碗在萨娜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看见萨娜在缝鹿皮手套,凑过去瞅了两眼。

    “萨娜姐你这针脚也太密了,给谁缝的啊这么用心。”

    “给你男人缝的。”

    “那你给我也缝一副呗,我冬天也怕冷。”

    “你先把你肚子里那个养好了再说。”

    琪琪格嘿嘿笑了两声,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李山河。

    “对了,我昨晚也做了个怪梦。”

    李山河正弯腰系鞋带,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梦见啥了。”

    “我梦见草原上的马都长了翅膀飞走了,飞得可高了,我在底下追都追不上。”

    李山河系好了鞋带站起来。

    “那是你饿了,赶紧把汤喝了。”

    琪琪格差点把嘴里的酸菜喷出来。

    “你说什么呢,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你那叫正经事儿,马长翅膀那叫天马行空,赶紧回屋歇着去。”

    琪琪格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端着碗站起来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又扭回头来。

    “你别光拿我开涮,萨娜姐刚才也跟你说做梦的事了吧,我看你那表情可不像是不当回事儿。”

    李山河没接话。

    琪琪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萨娜低着头缝手套的背影,撇了撇嘴,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艾草燃烧的吱吱声和萨娜手里骨针穿过鹿皮的轻微声响。

    李山河站在那儿看了萨娜两秒,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窗户底下的时候,他听见田玉兰在里头跟吴白莲说话。

    “白莲,那个酱骨头再炖一会儿,萨娜最近就爱吃这口。”

    “嗯,我多放了两勺酱,味道浓一点。”

    李山河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仓房走了。

    仓房的铁皮柜子里锁着那袋从盗猎者手里缴获的铁丝套子和子弹,他蹲在柜子前面想了想,又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张老五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串晒干的蘑菇。

    “山河,我今天带人去鹰勾山那边转了一圈,没发现新的套子,那帮人应该是真走了。”

    “盯着点,别松劲儿。”

    “放心吧,我让张龙跟强子排了班,每天两个人轮着去。”

    李山河点了点头,目光往北边的山脊线上扫了一眼。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后山的林子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大兴安岭的方向沉在暮色的最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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