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大兴安岭,风里夹着那股子能把人骨头缝吹开的干冷劲儿,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压在头顶上,像口倒扣的黑铁锅。
在这片黑土地上,四个轮子跑的东西,除了大解放就是东方红拖拉机,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溜四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大轿车,那动静确实够大。车头立着的那个三叉星标,在灰蒙蒙的日头底下闪着贼光,怎么看怎么跟这满地的枯草和黄土不搭调。
这四辆奔驰W123,搁在香江那是身份的象征,是流动的金库。可到了通往朝阳沟的这条土路上,那就是遭了洋罪。这条路那是大跃进时候修的老底子,前两年为了往外运木头,载重几十吨的斯太尔大车没日没夜地碾,早就把路基给压得没人形了。再加上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夹雪,夜里一上冻,那车辙印子硬得跟刀劈斧凿出来的石槽子似的。
德国人的减震技术确实好,但也架不住这种把人往死里颠的搓板路。底盘那是“咣当咣当”地磕着冻土块子,听得人心惊肉跳,那动静就像是有人拿大锤在车底板上搞装修。
坐在第二辆车后座上的张继宗,这会儿那张保养得体的老脸上全是一层虚汗,那是硬生生给颠出来的。
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一,穿着一身在那边定做的纯羊毛呢子大衣,手里那根据说从伦敦拍卖行拍回来的镶银手杖,这会儿也成了累赘,戳哪都滑溜,最后只能两手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整个人跟个不倒翁似的在真皮座椅上乱晃。
“呕——”
坐在副驾驶的管家阿忠是个地道的老广,这会儿脸色煞白,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扭头那一脸的苦瓜相简直能滴出水来:“老太爷,这……这路也太烂了哇!这就是人走的路?早知咁样,咱们就该听二少爷的,直接调直升机飞过来算啦,这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闭上你的嘴!”
“直升机?你是嫌这动静闹得还不够大?咱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阅兵的!那个李山河是什么人你没听清楚?那是能在深水埗把九纹龙沉海的主!咱们要是太高调,那是给人家上眼药呢!”
阿忠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张继宗看着窗外那荒凉的景色。
枯黄的野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黑山头,偶尔能看见几座冒着黑烟的土坯房。
“几十年了……”张继宗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当年要是没走,我也是这土里刨食的一员啊。桂枝……她就是在这地方熬了一辈子?”
想起那个被自己扔在老家的妹妹,张继宗心里头那股子滋味,比这颠簸的路还要难受。
但那也就是一瞬间的愧疚,更多的是对即将见到李山河这个土军阀的忐忑。
车队终于晃晃悠悠地进了朝阳沟。
按照獾子之前在路口指引的方向,径直开到了鹿厂的大门口。
一下车,那股子凛冽的寒风就夹杂着一股子只有养殖场才有的特殊味道扑面而来。
张继宗裹紧了大衣,在保镖的搀扶下下了车。
这一看,他心里头就凉了半截。
这鹿厂的大门是用粗大的圆木排成的,上面还挂着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头骨,看着就透着股子野蛮劲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几条体型硕大的藏獒被铁链子拴着,看见生人也不叫,就那么趴在地上,用那种绿油油的眼珠子盯着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而在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
桌子上没放茶水,反倒是放着一把还没入鞘的猎刀,刀刃上泛着寒光。
李山河就坐在桌子后面的一把太师椅上。他身上披着那件标志性的熊皮大衣,手里把玩着两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铁胆,转得哗啦作响。彪子抱着波波沙冲锋枪像个门神一样站在他身后,旁边还趴着那头体型巨大的东北虎——二憨。
这哪里是什么谈生意?这分明就是摆下了鸿门宴!
“是张老先生吧?”李山河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冲张继宗招了招手,那姿态就像是在召唤家里的一条狗,“路不好走吧?我就说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这奔驰车底盘太低,容易磕着蛋。”
张继宗身后的几个保镖脸上一怒,就要上前。张继宗连忙举起文明棍拦住,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二河啊,咱们这可算是见着面了。”
张继宗走到桌前,也没人给他让座,他也只能尴尬地站着,“我是你大舅爷啊。这明凯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刚下飞机就赶过来,就是想……”
“打住。”李山河突然抬起手,打断了张继宗的话。他把手里的铁胆往桌上一拍,发出咣当一声。
“张老先生,这亲戚咱先不急着攀。”
李山河眯着眼睛,目光在张继宗那身名贵的大衣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这身带着腥味儿的熊皮,
“咱先把这笔账算明白喽。”
“你那宝贝孙子,跑到我那破草房里,指着我奶——也就是你那亲妹子的鼻子,骂这地方是猪圈,骂我们是野蛮人。这也就罢了,他还拿着五根破金条拍在桌子上,说是要买我低头,要施舍我们老李家。”
李山河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狠劲儿,“这笔账,你想怎么平?是在这跟我唠什么家族情义,还是打算拿你那支票本子接着砸我?我可把丑话说前头,这大兴安岭不认那些废纸,你要是给不出个说法,今儿这鹿厂的大门,好进,可未必好出。”
张继宗那张老脸瞬间僵住了,脸皮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来之前预演了无数种场景,甚至准备了巨额的现金支票,想着用金钱和所谓的亲情攻势把这个土包子砸晕。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山河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这年轻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这不是在谈判,这是在把张家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用鞋底子碾!
“这……”张继宗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着桌上那把泛着寒光的猎刀,又看了看旁边那头正盯着他脖子流口水的老虎,心里头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碎成了渣。
在这个土匪窝里,没有什么香江大亨,只有待宰的肥羊和拿着刀的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