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财那张老脸上笑得全是褶子,活像秋天晒干了的老倭瓜皮,但这会儿那一道道深沟里头都透着股子舒坦劲儿。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哆哆嗦嗦地伸出来,冲着李山河把大拇指头翘得老高,那根有些变形的指头上还残留着旱烟油子的味儿。
这一竖,那是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大孙子这事儿办得漂亮,给老李家争了一口气,没让那帮外来的洋鬼子给看扁了。
李山河把脑袋往后一仰,脸上挂着那股子理所当然的混不吝劲头,那一双眼睛里透着贼光,好像在说:那可不咋的,也不看看咱是谁孙子,这办事必须得有老李家的排面,要是让那小崽子在咱家炕头上骑着脖颈拉屎,那咱这太岁爷的名号不就白叫了?
这爷孙俩在这一唱一和,眉来眼去的样,看得炕里坐着的张桂枝无名火起。本来这几天家里来了这么个不速之客就够闹心的了,这俩没心没肺的还在这整这出大戏。
“滚犊子!”
老太太这一嗓子喊出来,那是中气十足,震得屋顶上的尘土都跟着往下落。她把手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往热炕头上一摔,那大针锥子还挂在鞋帮子上晃悠,发出一声闷响。
李宝财给吓了一激灵,手里那杆陪伴了他几十年的铜烟袋锅子差点没拿住掉地上。他那脖子一缩,连忙转过头,顺着老太太的话茬就开始帮腔,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对对对,你个小兔崽子赶紧滚犊子,没看你奶都烦你了吗?还在那像根电线杆子似的杵着干啥,一点眼力见没有,麻溜出去!”
老太太斜眼瞅了老头子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凉飕飕的:
“说谁谁自个心里觉点景嗷!别在那装大尾巴狼。”
李宝财一脸的尴尬,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拿着烟袋锅子在那蹭了蹭鞋底,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嘟囔着解释:“老婆子,我这不是看你面子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暴脾气,这要是头二年,这几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子刚进咱家当院子,我都让大宝子把坑给挖好了,还能听他们在那放什么洋屁,早给他们埋得严严实实的。”
老太太听了这话,噗嗤一声咧嘴笑了,那脸上刚才的怒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股子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和嗔怪:“你个死老头子,我看今年冬天真得给你整个大厚脖套带着。”
李宝财愣了一下,吧嗒了一口烟,让那股辛辣的烟雾在嘴里转了一圈,一脸的不解:“这话咋说呢?我也妹觉得这脖颈子漏风啊,你以前给我缝那棉袄领子挺厚实的。”
老太太笑得眯眯眼,把鞋底子拿起来接着纳:“这个秋儿还好,还没那么冷,这要真到了数九寒天的大冬天,我怕你吹牛再把那几颗大牙给冻掉了!多大岁数了,还挖坑埋人?那老腰都要弯到裤腰带底下去了,还在这逞能,也不怕让孙子笑话。”
“你个老太太嘴咋这损呢,这嘴是让那棉裤腰给开过光了?”
李宝财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不想搭理她,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里的烟叶子,但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上翘。
李山河看着笑闹的老两口,心里头那股子暖意直往上涌。
这才是家,不管外头多大风浪,这屋里永远都是这么个热乎劲儿。
他朝着站在门口一脸不知所措的彪子和满脸愁容的张老五甩了个眼神,默默地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那厚棉门帘子给掩得严严实实。
一出屋,外头的小北风就把屋里的热气给吹散了。
张老五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全是纠结。
他看了看李山河,又回头瞅了瞅那闭着的房门,叹了口气:“二河啊,这事儿……咱是不是闹得有点太大了?那毕竟是我爷的孙子,按理说,那是俺堂弟。这要是真给冻出个好歹来,等大爷来了,俺这脸往哪搁啊?”
李山河从兜里掏出烟盒,给张老五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
“五哥,你把心放肚子里。”
李山河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鹿厂的方向,眼神清冷,
“这人啊,分三六九等。有些亲戚那是亲人,有些亲戚那就是吸血鬼。
张家在香江享福的时候,想没想过我奶和你在这山沟沟里遭罪?
现在拿着几根金条来装大爷,这脸我没给他踩泥地里去,那是看在我奶的面子上。”
彪子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把波波沙往肩膀上一扛:“就是!爹,你就是太好说话。那小白脸子进屋那眼神你没瞅见?那是看要饭的眼神!也就是二叔拦着,要不俺早把他那个什么狗屁意大利西裤给扒了,让他光屁股在山里里跑两圈,看看他还嫌不嫌咱这脏。”
张老五苦笑了一声,接过烟点上,没再说话。
他心里明白,李山河这是在给老太太争口气,也是在给咱们这些穷亲戚立威。
这年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李家能有今天的日子,靠的可不是忍气吞声。
“行了,五哥你回屋歇着吧,看着点我奶,别让她老人家气坏了身子。”
李山河拍了拍张老五的肩膀,“我去鹿厂看看那两位少爷,别真给冻硬了,回头还得费劲巴力地刨坑。”
张老五点了点头,背着手回了屋。
彪子兴奋地跟在李山河屁股后头,俩大皮靴踩在冻土上咔咔作响:“二叔,那咱现在咋整?是给那俩小子再加点料,还是饿着?”
“饿着?”
李山河冷笑一声,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那哪行,咱是礼仪之邦,不能让人说咱虐待俘虏。
去,整个大点的喂猪盆,把昨晚剩下的猪食热一热,再给里头加点二憨拉的粑粑,给那位少爷送去。记住,得说是咱们这的特色杀猪菜,一般人吃不着。”
彪子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得跟俩大灯泡似的,竖起大拇指:“二叔,还是你损!这招绝了!俺这就去办,保管让他们吃得连盘子都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