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梧疏沉默。
她重新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倒是逃得快。”她缓缓开口,“江南是个泥潭。他陷进去,未必出得来。”
“赵柏太聪明,也太自负。”
“他以为江南士族会拥戴他,以为割据一方就能成事。”
“可他忘了,那些士族要的是利益,不是君王。”
“利益给够了,他们可以拥戴任何人。利益给不够,亲爹也能卖。”
她顿了顿,看向顾铭。
“一条鞭法断了他们的财路,漕运改革夺了他们的权柄。他们恨赵梁,也恨我,更恨你。可他们更恨的,是手里的银子没了。”
“赵柏去了,能给他们什么?恢复旧制?取消新政?他做不到。”
顾铭沉默片刻:
“公主看得透彻。”
赵梧疏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动她散乱的长发。
远处,皇城的灯火依旧通明。
“红莲教那三千人,不能散。”
赵梧疏缓缓道,“让他们以‘靖难功臣’的名义,编入京营。你亲自统领,驻扎在京城外。”
“勋贵家丁,各自归府。但你要和蓝启说清楚,这些人,朝廷记下了。”
“你的家眷安排好了吗?”
顾铭点了点头:
“黄飞虎已经出发了。”
“带了三十个护卫,沿路驿站会换马,日夜兼程,最快七天能到江南。”
“赵柏应该也不是那般为难我家眷的人。”
扣住他的家眷,除了出一口气外,可谓百害而无一利。
大崝的治国方针就是厚待文人。
而作为连中六元的顾铭,自然就是其中的代表。
赵柏如果不讲规矩,天下的文人可都看着呢。
奉天殿的方向隐隐传来钟鼓声,是即位大典前的演练。
礼乐庄严,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先稳住京城。”赵梧疏说,“江南的事,等梁儿坐稳了再说。”
顾铭点头。
他正要开口,远处一骑快马奔来。
马是禁军的战马,骑马的是个年轻校尉,甲胄齐整,脸上却带着急色。
到了午门前,勒马翻身,单膝跪地。
“顾大人,公主!”
校尉声音急促。
“西直门守将来报,一刻钟前,魏崇魏阁老带着十几名随从,从西直门出城,往江南方向去了!”
顾铭眼神一凝。
赵梧疏脸色也沉了下来。
“魏崇?”
校尉抬头:
“守将拦了,但魏阁老有内阁腰牌,说是奉旨巡察江南漕运。守将不敢硬拦,只能放行。”
魏崇是赵楷的老师,敢留下肯定是会以谋逆论处的。
现在走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不管他们了,先办好眼下的事情再说。”
卯时,皇城,奉天殿前。
百官云集。
朱紫青绿,按品级列队,从殿前广场一直排到午门外。
所有人都沉默着。
只有秋风吹动袍袖的猎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
解熹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
紫色官袍,玉带金冠,须发皆白,身形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是陈正言、李九灵,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侍郎、御史……
司徒朗也站在文官队伍当中,赵楷又不是他的学生。
赵柏逃亡也和他关系不大,就算赵梁想清算他,最多也是几个月后让他体面回乡。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眼神却各异。
有平静,有忐忑,有茫然,也有隐藏极深的不甘。
武官队列以蓝启为首。
梁国公今日换了朝服,麒麟补子,玉带蟒袍。他身后是永昌侯、武安伯、镇远侯等勋贵,个个甲胄未卸,只是在外罩了朝服。
刀兵之气,犹未散尽。
顾铭站在武官队列中段。
他换了御史官服,青色袍子,獬豸补子。腰悬长剑,手按剑柄,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高耸的奉天殿。
赵梧疏没有来。
她腿伤不便,留在安王府养伤。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即位大典,真正的操盘手,是她。
辰时正刻。
钟鼓齐鸣。
奉天殿殿门缓缓打开。
陈恩走出来,站在殿前高阶上。
老太监今日换了簇新的蟒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陛下——驾到!”
声音传遍广场。
百官齐刷刷跪倒。
甲胄碰撞声,衣袍摩擦声,混成一片沉闷的声响。
赵梁从殿内走出来。
他换了龙袍。
明黄色,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冕旒垂在额前,珠玉晃动,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走得很慢。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龙袍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冕旒很沉,晃得他眼花。
但他不敢停。
一步一步,走到殿前高阶中央。
陈恩展开诏书,开始宣读。
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大行皇帝骤崩,归于五行。皇五子梁,天纵英明,仁孝性成,宜承大统,即皇帝位……”
诏书念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恩合上卷轴,双手高举过头。
明黄的绸面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玉玺大印鲜红刺眼。
广场上寂静无声。
只有风穿过殿宇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的鸦鸣。
解熹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高阶上的赵梁。那个身影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单薄,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动,看不清表情。
“臣,解熹——”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恭请陛下,即皇帝位,承继大统,佑我大崝,国祚永昌。”
说完,他俯身,额头触地。
甲胄与青石碰撞的闷响随之而起。文官武将,黑压压一片,齐齐叩首。
“臣等——恭请陛下即位!”
声浪如潮,涌向高阶。
赵梁站在那儿,手在袖中攥紧。
掌心全是冷汗,冰凉黏腻。龙袍的刺绣硌着皮肤,冕旒的珠玉撞在额前,细微的声响敲打着耳膜。
他看见了解熹花白的头发。
看见了蓝启甲胄未卸的肩甲。
看见了顾铭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分明。
也看见了更远处,那些低垂的头颅下,各异的神色。
“众卿……”
他开口,声音发干,努力想拔高,却还是带着颤。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