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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登基

    赵梧疏沉默。

    她重新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倒是逃得快。”她缓缓开口,“江南是个泥潭。他陷进去,未必出得来。”

    “赵柏太聪明,也太自负。”

    “他以为江南士族会拥戴他,以为割据一方就能成事。”

    “可他忘了,那些士族要的是利益,不是君王。”

    “利益给够了,他们可以拥戴任何人。利益给不够,亲爹也能卖。”

    她顿了顿,看向顾铭。

    “一条鞭法断了他们的财路,漕运改革夺了他们的权柄。他们恨赵梁,也恨我,更恨你。可他们更恨的,是手里的银子没了。”

    “赵柏去了,能给他们什么?恢复旧制?取消新政?他做不到。”

    顾铭沉默片刻:

    “公主看得透彻。”

    赵梧疏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动她散乱的长发。

    远处,皇城的灯火依旧通明。

    “红莲教那三千人,不能散。”

    赵梧疏缓缓道,“让他们以‘靖难功臣’的名义,编入京营。你亲自统领,驻扎在京城外。”

    “勋贵家丁,各自归府。但你要和蓝启说清楚,这些人,朝廷记下了。”

    “你的家眷安排好了吗?”

    顾铭点了点头:

    “黄飞虎已经出发了。”

    “带了三十个护卫,沿路驿站会换马,日夜兼程,最快七天能到江南。”

    “赵柏应该也不是那般为难我家眷的人。”

    扣住他的家眷,除了出一口气外,可谓百害而无一利。

    大崝的治国方针就是厚待文人。

    而作为连中六元的顾铭,自然就是其中的代表。

    赵柏如果不讲规矩,天下的文人可都看着呢。

    奉天殿的方向隐隐传来钟鼓声,是即位大典前的演练。

    礼乐庄严,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先稳住京城。”赵梧疏说,“江南的事,等梁儿坐稳了再说。”

    顾铭点头。

    他正要开口,远处一骑快马奔来。

    马是禁军的战马,骑马的是个年轻校尉,甲胄齐整,脸上却带着急色。

    到了午门前,勒马翻身,单膝跪地。

    “顾大人,公主!”

    校尉声音急促。

    “西直门守将来报,一刻钟前,魏崇魏阁老带着十几名随从,从西直门出城,往江南方向去了!”

    顾铭眼神一凝。

    赵梧疏脸色也沉了下来。

    “魏崇?”

    校尉抬头:

    “守将拦了,但魏阁老有内阁腰牌,说是奉旨巡察江南漕运。守将不敢硬拦,只能放行。”

    魏崇是赵楷的老师,敢留下肯定是会以谋逆论处的。

    现在走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不管他们了,先办好眼下的事情再说。”

    卯时,皇城,奉天殿前。

    百官云集。

    朱紫青绿,按品级列队,从殿前广场一直排到午门外。

    所有人都沉默着。

    只有秋风吹动袍袖的猎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

    解熹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

    紫色官袍,玉带金冠,须发皆白,身形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是陈正言、李九灵,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侍郎、御史……

    司徒朗也站在文官队伍当中,赵楷又不是他的学生。

    赵柏逃亡也和他关系不大,就算赵梁想清算他,最多也是几个月后让他体面回乡。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眼神却各异。

    有平静,有忐忑,有茫然,也有隐藏极深的不甘。

    武官队列以蓝启为首。

    梁国公今日换了朝服,麒麟补子,玉带蟒袍。他身后是永昌侯、武安伯、镇远侯等勋贵,个个甲胄未卸,只是在外罩了朝服。

    刀兵之气,犹未散尽。

    顾铭站在武官队列中段。

    他换了御史官服,青色袍子,獬豸补子。腰悬长剑,手按剑柄,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高耸的奉天殿。

    赵梧疏没有来。

    她腿伤不便,留在安王府养伤。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即位大典,真正的操盘手,是她。

    辰时正刻。

    钟鼓齐鸣。

    奉天殿殿门缓缓打开。

    陈恩走出来,站在殿前高阶上。

    老太监今日换了簇新的蟒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陛下——驾到!”

    声音传遍广场。

    百官齐刷刷跪倒。

    甲胄碰撞声,衣袍摩擦声,混成一片沉闷的声响。

    赵梁从殿内走出来。

    他换了龙袍。

    明黄色,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冕旒垂在额前,珠玉晃动,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走得很慢。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龙袍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冕旒很沉,晃得他眼花。

    但他不敢停。

    一步一步,走到殿前高阶中央。

    陈恩展开诏书,开始宣读。

    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大行皇帝骤崩,归于五行。皇五子梁,天纵英明,仁孝性成,宜承大统,即皇帝位……”

    诏书念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恩合上卷轴,双手高举过头。

    明黄的绸面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玉玺大印鲜红刺眼。

    广场上寂静无声。

    只有风穿过殿宇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的鸦鸣。

    解熹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高阶上的赵梁。那个身影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单薄,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动,看不清表情。

    “臣,解熹——”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恭请陛下,即皇帝位,承继大统,佑我大崝,国祚永昌。”

    说完,他俯身,额头触地。

    甲胄与青石碰撞的闷响随之而起。文官武将,黑压压一片,齐齐叩首。

    “臣等——恭请陛下即位!”

    声浪如潮,涌向高阶。

    赵梁站在那儿,手在袖中攥紧。

    掌心全是冷汗,冰凉黏腻。龙袍的刺绣硌着皮肤,冕旒的珠玉撞在额前,细微的声响敲打着耳膜。

    他看见了解熹花白的头发。

    看见了蓝启甲胄未卸的肩甲。

    看见了顾铭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分明。

    也看见了更远处,那些低垂的头颅下,各异的神色。

    “众卿……”

    他开口,声音发干,努力想拔高,却还是带着颤。

    “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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