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柏胸膛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窗外,更鼓声传来。
三更天了。
幕僚小心翼翼开口:
“殿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柏沉默。
他走到窗边,夜风吹动他散乱的鬓发。
良久,他缓缓开口。
“收拾东西。”
“殿下?”
“去江南。”赵柏转身,眼神已恢复平静,却深不见底,“京城待不住了。赵梁即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幕僚脸色发白。
“可……可江南是安王的根基。赵梁就是靠江南漕运起的家,我们去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
赵柏笑了。
“江南士族,恨赵梁入骨。一条鞭法断了他们的财路,漕运改革夺了他们的权柄。”
“他们联名上书,不是为了拥戴我,是为了自保。”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大崝疆域图。
手指点在江南的位置。
“赵梁的根基在漕运,在顾铭,在那些革新派。”他声音低沉。
“可江南最大的力量,从来不是漕工,不是新党,是那些盘踞了几百年的士族。”
“他们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各府。赵梁能改漕运,能推一条鞭法,是因为父皇在背后撑着,是因为他把所有新党都绑上了战车。”
“可现在,父皇没了。”
赵柏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光。
“新君初立,朝局未稳。赵梁要坐稳龙椅,就得先稳住京城,稳住勋贵,稳住荆阳学派和上川学派。江南……他顾不上了。”
幕僚恍然。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去江南,整合士族力量,与朝廷分庭抗礼?”
“不是分庭抗礼。”
赵柏摇头。
“是割据。”
“江南富庶,鱼米之乡,盐铁茶丝,样样俱全。只要控制住这里,钱粮兵甲都不缺。进可北伐中原,退可划江而治。”
“赵梁这个皇帝,来得不正。他是靠兵变上位的,朝中不服的人多了。只要我们在江南竖起大旗,自然有人来投。”
幕僚呼吸急促起来。
“那……那首辅大人那边?”
“司徒朗?”
赵柏冷笑。
“他老了,只想求稳。可这局棋,早就稳不住了。他愿意等,就让他等。我们……自己走。”
他转身,看向幕僚。
“立刻去准备。轻车简从,只带心腹。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城。”
“是!”
幕僚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赵柏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
灯火依旧通明。
礼乐声隐隐传来,庄严,盛大,却透着虚浮。
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赵梁。”
“这龙椅,你坐不稳的。”
同一时刻,司徒朗府邸。
书房里烛火通明。
司徒朗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缓缓拨动,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脚步声响起。
周文若快步进来,脸色凝重。
“老师,安王……陛下已经即位了。养心殿前,蓝启率勋贵家丁击溃李泽,顾铭和长乐公主控制全局。信王……败了。”
司徒朗没睁眼。
念珠在指尖停顿一瞬,又继续转动。
“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平淡。
周文若一怔。
“老师,我们……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
司徒朗睁开眼。
那双老眼浑浊,却深不见底。
“赵楷带兵闯宫,是谋逆。赵梁奉‘遗诏’即位,是正统。蓝启、解熹、陈正言、李九灵……全站在他那边。我们拿什么争?”
周文若哑口无言。
司徒朗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皇城的灯火像星点,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文若啊。”
他忽然开口。
“你跟我多少年了?”
“学生……十三年了。”
“十三年。”司徒朗重复这个数字,语气有些感慨,“那时候你刚中童生,还是个愣头青。现在,已经是礼部侍郎了。”
他转过身,看向周文若。
“这十三年,我教过你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明说。”
周文若躬身。
“学生愚钝,请老师教诲。”
司徒朗笑了笑。
“为官之道,首在‘顺势’。”
“势来了,乘风而起。势去了,急流勇退。逆势而为,粉身碎骨。”
“现在的势,在赵梁那边。蓝启的勋贵,顾铭的新党,解熹的荆阳学派,还有陈正言、李九灵……全都押上去了。我们挡不住。”
周文若咬牙:
“可江南士族的联名奏折……”
“那奏折没用。”
司徒朗打断他。
“赵梁即位已成定局。奏折送上去,他若心情好,留中不发。若心情不好,直接打回来,还要追究联名之人。”
“告诉江南那边,奏折不必送了。让他们各自安好吧。”
“新君初立,最怕动荡。我们越稳,他就越放心。我们越退,他就越不会赶尽杀绝。”
“赵柏那边,你派人去递个话。让他好自为之。”
周文若愣住。
“首辅不拦他?”
“拦不住。”
司徒朗闭上眼:
“那孩子,心气太高,又太聪明。聪明人往往不甘心,总想搏一把。让他去吧。江南……或许真是条路。”
寅时,安王府。
赵梧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肩腿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一动还是疼。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公主。”侍女的声音传来,“顾大人求见。”
赵梧疏手一顿。
“让他进来。”
门开了。
顾铭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染血的甲胄。
他走到赵梧疏身后,看着镜中的她。
两人目光在镜中对上。
“殿下伤势如何?”顾铭问。
“死不了。”赵梧疏放下梳子,转身看他,“宫里怎么样了?”
“即位大典已经准备妥当。礼部定了辰时正刻,在奉天殿举行。蓝启率勋贵家丁守住了皇城四门,王齐的禁军正在重整。解阁老和陈阁老在拟即位诏书。”
顾铭顿了顿。
“信王府已经被围了。赵楷没反抗,束手就擒。”
赵梧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柏呢?”
顾铭声音沉下去:
“半个时辰前,他带着几百个护卫,从西直门出城,往江南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