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进寮房,在彪子面前蹲下。
彪子立刻将新睁的眼睛转向她,鼻头习惯性地抽动,确认气味。
视觉的新信息与嗅觉记忆重叠,让它似乎安定了些。
它试图抬起前爪,像往常一样朝她的方向探,动作却因为对新获取的视觉信息的不协调而显得更加笨拙。
白未晞伸出手指,在它新睁的左眼前方极慢地晃了晃。
彪子的眼珠极其迟钝地跟随那模糊移动的轮廓转动了一下,随即又失去目标,重新变得茫然。
它眨了眨眼,眼皮开合还有些不流畅,露出些许湿润。
“看见光了?”
彪子自然听不懂,只是对着她声音的方向,发出一声轻哼。然后将脑袋搁回前爪上,新睁的眼睛半眯起来,似乎这初次“看”世界的尝试耗尽了它的精力,也或许是晨光依旧让它感到刺眼。
没过多久,它便在草垫上重新蜷缩起来,眼皮沉重地垂下,很快又发出了细小的鼾声。
白未晞在它旁边停留了片刻,然后起身,回到廊下。
晨光已经移动,不再直射寮房内。净尘师太提水回来,开始准备简单的早斋。
彪子睁开眼后,日子并未有太大不同,只是它探索世界的方式,从纯粹依赖嗅觉与触觉,渐渐加入了模糊的视觉。
它依旧跌跌撞撞,但似乎对障碍物有了些微的预判,尽管时常判断失误。
白衣庵的方寸天地,成了它全部的认知范围。
白未晞也不再终日静坐廊下。她开始参与这山居庵堂里的劳作。
清晨,净尘师太做早课时,她便背起竹筐,手持一柄柴刀,走入庵后的山林,在向阳的坡地,挑选那些因风雨自然折落、或已干枯死去的乔木枝干。
柴刀在她手中起落,粗壮的枝干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劈好的柴薪长短粗细相若,用藤条捆扎整齐,带回庵中。
不过十日,白衣庵原本略显空荡的柴房一角,柴薪便堆积得整整齐齐,高高摞起,散发干燥木质特有的清香,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丰足。
接着,她开始在崖壁阴湿处采背面生有银色绒斑的“石韦”,在溪边碎石滩寻到成丛生长、开着小紫花的“韩信草”,于林下腐土中小心挖取根茎肥厚、须根繁茂的“黄精”。
她砍来细直坚韧的毛竹,剖成均匀的竹篾,在院中向阳通风的角落,搭起了一个简易却牢固的两层晒架。
鲜嫩的草药洗净泥垢,分门别类摊放在晒架上的竹匾里,让春日的阳光与山风带走水分,慢慢浓缩药性。
那些不易干燥的根茎,则用细麻绳串起,挂在廊檐下阴凉通风处缓缓阴干。
净尘老尼起初见她摆弄这些,眼中时有讶色,却从未出言干涉。
庵堂的生活清苦而规律,每逢初一、十五,附近村落会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沿着沧溪小径走来白衣庵进香。
他们多是妇人老者,提着竹篮,里面装着自家做的素糕、米果,或是一小包粗茶,作为供品或香资。
每逢这两日,白未晞会提前将彪子唤回寮房,关上房门。有时她也会直接带着彪子离开庵堂,往更僻静的山林溪谷走去。
彪子很乐意跟随,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用它那渐渐清晰些的视力,好奇地打量一路的花草石头,偶尔扑一下被惊起的蚱蜢。
待到夕阳西下,估摸香客已散,她才带着一身山林气息和一只玩得有些疲惫的幼彪回转。
净尘老尼对此心照不宣。有偶尔其他时间或早来晚归的香客好奇问起“庵中何时多了位年轻女居士”或“似乎听到幼兽呜咽”,老尼便只淡然答曰:“是远来的施主,暂居清修。庵后山林时有野物之声,不足为奇。”
香客们闻言也不再多问。
对于他们带来的微薄供品,净尘老尼总会分出一部分,放在白未晞的斋饭旁,或留给彪子作为零嘴。
白未晞带回的柴薪与药材,净尘也坦然受用,只是每日诵经祈福时,那低缓平和的声音里,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于这份“缘法”的珍重。
两个月的光阴,在沧溪不舍昼夜的奔流声中悄然淌过。
春日的温润湿气,被闽地初夏特有的、带着海水味道的闷热所取代。
山林愈发葱郁,蝉鸣从早到晚撕扯着空气,唯有溪畔水汽丰沛处,尚存一丝清凉。
彪子长大了。
它的体型几乎膨胀了一倍有余,虽然比起同龄的普通虎崽仍显精瘦,但骨架明显撑开,四肢有了清晰的肌肉轮廓,跑动时已能带起风声。
那身黯沉的黑褐色皮毛浓密了些,额脊那道暗金粗纹愈发鲜明刺目,像一道烙进皮肉的疤痕。
它早已完全睁眼,瞳仁从初时的浑浊灰蓝,渐渐沉淀成一种透着琥珀底色的浅金,看人看物时,带着猛兽幼崽特有的、直勾勾的专注与好奇。
它如今很少安分待在寮房角落。
白衣庵后边的林子成了它主要的活动场。它热衷于追逐掠过地面的光斑,扑咬随风滚动的落叶,对墙角窜过的壁虎或甲虫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常常弄得一身尘土草屑。
它的胃口也大了许多,浸软的饼屑早已不能满足,白未晞每日需从沧溪中摄取更多鱼虾,或者猎一些水鸟或野兔给他。
彪子进食时狼吞虎咽,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只有在白未晞靠近时才会稍稍收敛,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讨好。
白未晞对着彪子时,偶尔会简短地命令或招呼。
“彪子,过来。” “彪子,别啃柱子。” 彪子似懂非懂,却能大致明白语调里的意思,多数时候会听话,只在玩得兴起或对某样东西产生强烈好奇时,才会装作没听见。
院角那个由白未晞搭起的晒药架子,层层叠叠铺晒着各式处理过的草药,有的颜色转为深褐,有的保持青翠,散发出混合着苦、辛、甘、涩的复杂气息,浓郁却不刺鼻。
石韦、韩信草、黄精、车前、夏枯草、金银花……有些是白未晞深入更远的山崖沟谷采来的。
晒架旁,还挂着好几串用麻绳穿起的根茎和果实,随着微风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