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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0 章 彪子

    白未晞看向老尼,开口道:“昨夜溪边林中捡的。”

    老尼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又掠过寮房门内那团依旧酣睡的黑影,等待下文。

    “是彪。” 白未晞补了两个字。

    老尼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紧,“彪……”她低声重复,似在记忆中搜寻,“贫尼幼时似听村老提及,言‘三虎出一彪’,先天不足,形貌狞异,多……为母所弃。”

    “传闻因其被弃,心生怨毒,又兼成长艰难,故而性情愈发凶戾,非同常类。” 老尼缓缓道,“如今,它既被施主带离那生死绝境,洗净污秽,予之暖处,这缘法一变,其日后的路途,或许……也就不同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只是告知白未晞灶房中备有晨斋。

    晨斋简单,清粥寡淡,盐渍的笋尖带着山野本味的咸鲜。

    白未晞用罢,将碗筷在院中水缸边洗净放回原处。

    老尼已洒扫完毕,正坐在正殿门槛内的一方旧蒲团上,就着晨光,翻阅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经卷,神态专注安详。

    白未晞静静站了片刻,转身从竹筐里取出一贯有余的铜钱,走到正殿前,轻轻放在香案一角,那里已有一个盛放少许香资的旧木钵。

    老尼似有所觉,抬眼看了看那布包,又看向白未晞,单手竖掌,微微颔首:“阿弥陀佛,施主功德。”

    白未晞点了点头,未再说话。她回到院中,寻了廊下一处避风又有日光的角落,倚着斑驳的柱子坐下。竹筐放在脚边。

    她无事可做,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老尼晨课诵经,声音低缓平稳,字句清晰。看她诵经毕,起身整理供桌,为佛前清水碗换上新汲的溪水。

    看她仔细将一些晒干的野菜、菌子收入陶罐,看她午前在院中一小畦自己开垦的菜地间,弯腰拔除杂草,检查新播菜籽的萌发情况,动作不疾不徐。

    看她午后于檐下阳光里,缝补一件袖口磨损的缁衣,针脚细密匀称。

    看她申时左右,再次于殿中蒲团上静坐,这一次不再诵经,只是闭目禅定,气息绵长,仿佛与这庵堂、溪声、山光融为一体,直至暮色渐起。

    待到晚课前的钟磬尚未响起时,白未晞起身,走到已结束禅定、正在院中慢慢活动筋骨的老尼面前。

    “师太,”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此间清静。我可否再多住些时日?”

    老尼停下动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庵室简陋,粗茶淡饭,施主不介意即可。” 老尼缓缓道,“贫尼法号净尘,不知女施主如何称呼?”

    “白未晞。”

    “白施主。” 净尘老尼合十,“但住无妨。只随庵中作息,莫扰佛法清静便好。”

    “多谢净尘师太。” 白未晞亦微微颔首。

    暮色渐浓,净尘老尼自去准备晚斋与晚课。白未晞回到寮房。幼彪已经醒了,正努力在草垫上试图站稳,摇摇晃晃,发出稚嫩的、带着试探性的低呜。

    似乎是闻到了她进来,它昂起那狭长丑陋的小脑袋,湿漉漉的鼻头朝着她的方向翕动。

    白未晞走过去,将一块冷硬麦饼掰碎,又倒入少许清水浸软,放在幼彪面前。

    幼彪立刻被食物气味吸引,跌跌撞撞扑过去,急切地舔食起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她在榻边坐下,看着它进食。窗外,净尘老尼敲响了一声悠远的铜磬,清越之音回荡在沧溪畔的暮霭与山岚之中。

    日子在白昼与黑夜的平缓交替中滑过几日。

    幼彪渐渐适应了白衣庵墙角草垫的窝,也适应了每日由白未晞提供的、浸软的饼屑或带它出去,在溪边吃些小鱼。

    它依旧瘦骨嶙峋,毛色黯沉,额脊金纹刺目,眼睛还未睁开。

    但它已经开始尝试在寮房内有限的空地上跌跌撞撞地探索,鼻子贴地,嗅来嗅去,偶尔被门槛或桌脚绊倒,发出不满的细小呜咽。

    这日午后,白未晞坐在廊下,看着幼彪又一次试图攀爬门槛失败,滚作一团,然后甩甩头,不屈不挠地再次尝试。

    净尘老尼正在院中翻着菜园子里的土。

    幼彪又一次失败后,趴在地上歇气,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白未晞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叫彪子。”

    净尘老尼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莞尔的神情。

    她看了看地上那团黑黢黢、丑兮兮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廊下面无表情的白未晞。

    “彪……子?” 老尼慢慢重复,“倒也贴切。”

    白未晞点了点头,算是定下了。

    地上的幼彪似乎对这段关于自己的对话毫无所觉,歇够了,又锲而不舍地朝着门槛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

    净尘老尼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活计,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念了句佛号,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感叹这奇异的缘法组合。

    彪子在白衣庵的屋檐下,懵懂地重复着吃、睡、以及锲而不舍却屡屡受挫的探索。它的身体结实了一点,跌跤后的爬起速度快了些。

    这日清晨,白未晞照例在廊下静坐。

    净尘老尼已于殿中做完早课,正提着木桶去溪边汲水。

    寮房内,彪子还在它那草垫窝里沉睡,姿势舒展,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一缕格外明亮的晨光,恰好穿过寮房狭小窗棂的缝隙,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不偏不倚,落在了彪子蜷缩的身躯上。

    只见彪子覆盖着眼睑的薄薄皮肤下,那细小如米粒的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两片从未分开过的、带着稀疏睫毛的眼皮,开始有了动静。

    起初是细微的颤动,仿佛内部的肌肉在努力挣扎。

    然后,一条极细的缝隙,在它左眼的眼睑中央艰难地裂开了。缝隙里,露出一线极其晦暗的、带着浑浊灰蓝色的底色的眼白。

    彪子脑袋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唧。

    右眼的眼睑也跟着颤动起来,同样裂开了一丝细缝。

    它尝试着,将那条缝隙睁得更大一些,露出一只圆圆的、瞳仁极小的眼睛。右眼也紧随其后,勉强睁开大半,但还带着些黏连,使得它看起来有点“大小眼”。

    两只新睁的眼睛,在晨光里茫然地“望”着前方,似乎对映入眼帘的、只有模糊光影和色块的世界感到困惑,甚至有些畏光,眼皮条件反射般地又想阖上。

    它甩了甩脑袋,似乎想摆脱这种不适和陌生的视觉。

    这一甩,视线无意中掠过了门口廊下白未晞静坐的身影,一个相对清晰些的、静止的轮廓。

    彪子的动作顿住了。两只新睁的眼睛,努力地朝着那个轮廓“聚焦”。

    白未晞静静看着。看着那双第一次映出外界光影的,属于“彪”的眼睛。浑浊,涣散,带着新生的脆弱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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