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那几个半死不活的散兵趴在泥水里哼哼唧唧,偶尔抽搐一下,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约兰达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扶着翻倒的马车站稳。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裙摆下半截全糊了泥,但她没管。
她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丈夫死的时候她没哭,跟鹰国人谈判的时候她没怕,把全部身家压在一个废物女婿身上的时候她也没犹豫过。
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挺直了腰。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甄德正蹲在地上,拿树叶擦手上的泥。听到问话,她抬起脸,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在衣服上又蹭了两下手。
“我叫甄德,夫人。栋雷米村的。”
她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放羊的。”
弹幕瞬间涌了上来。
“我以后再也不敢小看放羊的了。”
“甄德:没什么特长,就是力气大亿点点。”
“这自我介绍也太朴实了,你刚一棍子把两百斤壮汉抽飞了啊姐!”
“注意看约兰达的表情!她在盘算什么!”
约兰达没急着说话。
她围着甄德转了一圈。
这姑娘个头不算高,肩膀宽,手大,指节粗。脸上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干裂,指甲缝里全是泥。
目光从甄德粗糙的手掌扫到她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
“甄德。”
“嗯?”
“你力气这么大,平时在村子里,都做些什么?”
甄德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碎树枝。
“放羊,种地,劈柴。有时候村里男娃欺负人,我就揍他们。他们爹来了,我揍他爹。”
她顿了一下。
“不过揍完了我爹还得去人家里道歉,所以最近我就不怎么揍了,怕收不了力,把人打残了。”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揍完他爹再揍他爷爷,一家要齐齐整整的。”
“心疼她爹一秒钟。”
约兰达没笑。
她看了一眼远处丘陵上已经跑散的羊群,又看了看脚边那根断成两截的木棍。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甄德,你想不想离开这个村子?”
甄德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去哪?”
“去打仗。”
“当一名骑士。”
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诱拐环节开始了!”
“约兰达这是在钓鱼啊!”
“人家这叫慧眼识珠好吧!”
甄德的反应出乎了约兰达的预料。
她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布鞋看了好一会儿。
“我从小就想当骑士。”
“村口的酒馆里,经常有吟游诗人路过。他们唱那些英雄打仗的故事,什么骑着白马举着长枪冲锋的骑士,什么百人斩千人敌。我每次都蹲在墙根底下听,听到天黑了都不走。”
“回家的路上我就拿放羊棍当长枪,对着稻草人戳。把我爹辛辛苦苦扎的稻草人戳烂了好几个。”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但那都是说说的,夫人。”
甄德摊开自己的手掌。上面全是厚厚的茧子,有些地方裂了口子,渗着血丝。
“我只是个女子。还是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农民。”
“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是不可能上战场的。更何况是我这样的……”
“贱民。”
“连买一套盔甲的钱都没有。”
甄德吸了吸鼻子,扭过头,看着远处那几只正在山坡上乱跑的羊。
“如果我去了军队,最多只能干洗衣服和做饭的粗活。”
弹幕的画风突然变了。
“操,她说的是大实话……”
“这就是中世纪啊,阶级壁垒比城墙还高。平民女性就是最底层。别说打仗了,连进城都得看领主心情。”
“这就是现实啊。天生神力又怎样?投胎投错了性别和阶级,什么都白搭。”
“突然有点心酸。”
瓜神开口了,语气少见地没有调侃。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中世纪的欧洲,等级制度比你们想象的要残酷一万倍。贵族是贵族,平民是平民,女人是女人。这三堵墙,每一堵都是天花板。甄德头上有三堵。”
“一个平民女性想进入军事体系,不要说指挥军队,她连军营的大门都进不去。那些骑士老爷和将军们,宁可打输、宁可死、宁可亡国,也绝不会听一个乡下丫头指手画脚。”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
“这是秩序。”
约兰达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甄德,慢慢走了两步。
甄德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如果贸然带她回去,根本没机会让她上战场证实自己。
那些骄傲的贵族骑士,宁可把剑插在自己胸口上,也不可能听一个乡下丫头发号施令。
她脑子转得飞快。
理查德太弱。
王军太散。
贵族各有算盘。
士兵每天都在逃。
百姓已经不信王室能赢。
一场又一场败仗后,法蓝西需要的不是一名普通将军。
需要一个能让人重新跪下祈祷,也能让人拿起锄头上阵的旗帜。
她再次看向甄德。
这个女孩不懂政治。
不懂王权。
不懂教廷。
她只懂羊群、村庄、神父念过的经文,还有那些吟游诗人口中的英雄故事。
越是这样,越干净。
越干净,越能被塑造成奇迹。
约兰达的手指在袖口里收了一下。
一个念头冒出来后,就再也压不回去。
如果她不是普通农女呢?
如果她被称为上帝派来的孩子呢?
如果她开口说,自己听见了天使的召唤呢?
骑士敢不听?
将军敢当众羞辱?
贵族敢在百姓面前违抗神意?
弹幕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卧槽!这集上个月看过,跟耶宿老大哥一样,约兰达要造神!!!”
“我懂了!甄德的'神启'根本不是真的!是约兰达包装出来的!”
“所以历史上那个'十三岁听到上帝声音'的故事……”
“这他妈是中世纪最大的营销案例啊!”
瓜神没接弹幕的话。
画面里,约兰达站直了身体,把下巴抬起来,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政治家该有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如果万一被揭穿,迎接她和理查德的,只有万劫不复。
但她不甘心。
她为这个废物女婿掏空了家底,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最后的积蓄、全部的政治资源都砸了进去。
如果就这么认输,她约兰达就是个笑话。
她宁愿背上欺世盗名的骂名。
她也要赌这一把。
约兰达转身,朝甄德走过去。
甄德还低着头,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以为这个贵族夫人跟所有人一样,客气两句就走了。
“甄德。”
约兰达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和蔼的语气。
变得很严肃。
甄德抬起头,对上了约兰达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燃着的东西,让她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告诉你……”
“我能帮你打破这些规矩呢?”
甄德愣在原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水珠落在两个女人中间那片染了血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