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的暴雨,往往像一见钟情一样,来的猝不及防。
车夫喊出那一句“大暴雨”后,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来,雨线密密麻麻织成网,瞬间把沼泽罩得一片模糊。
烂泥被砸得四处飞溅,黑臭的泥点溅得满车厢都是。水面的腐叶、烂根被冲得打旋,白森森的断骨被浪卷着,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
巨型犰狳在暴雨中摇晃,泥浪猛地拍在车厢上,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车夫扯着嗓子喊,可犰狳的背脊晃得越来越厉害,像在浪里挣扎的船。原本稳着的吃水线慢慢往上移,烂泥快要没过犰狳的背脊了。
这车厢窗户是没有玻璃的,雨疯狂的扫进来,众人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脸上沾着黑泥。
大家都死死抓着栏杆,程烟晚的刘海滴着水,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她看向何序,眼神分明是在问:
“我要出手吗?”
【洛神】可以让所有人免于被暴雨淋成落汤鸡,代价是暴露身份。
何序摇了摇头。
他瞄了一眼忙着给端木秀秀挡雨的颜回——
【牛顿】也能挡雨,但颜回这小子也宁愿被淋。
大家都在苟。
于是众人就这么挨着雨淋继续前行,苦不堪言。
好在那车夫确实靠谱,他慢慢稳住了犰狳,这个巨大的家伙开始继续往前走,而走了一阵,雨势渐渐从暴雨变成了大雨,不至于浇的让人无法呼吸了。
等到大雨变成中雨时,犰狳车终于突破了沼泽地的泥泞部分,来到了有坚实地面的噩梦岛。
远远望去,这岛像块腐烂的疮疤,孤零零嵌在沼泽中央。上面影影绰绰的树木,像是无数伸向天空的鬼爪。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但天黑的看不见月亮,那车夫点亮了自己的玻璃罩油灯,借着摇晃的灯火,众人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家旅店的轮廓。
“快到了,”车夫大喊,“班罗的秃鹫旅馆!”
“马上马上,就在眼前了……”
然而望山跑死马。
大约又过了20分钟,他们才终于捱到了这个地方。
下车时,沈屹飞差点没趴地上,其它人也没好多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最惨的是车夫,他都要被雨拍晕了,还得去喂犰狳,而这个活他自己又完不成,需要乘客帮忙。
于是他求救的看向几人。
此时雨声极大,怕大家听不见,车夫扯着脖子喊:
“帮——忙——”
“我—脚—崴——了!”古二月也大喊,指指自己的靴子。
接着,头也不回一拐一拐的朝酒店走去。
车夫呸了一口,看向颜回和端木秀秀。
看着颜回的断臂和端木秀秀的盲眼。
他沉默了一秒:
“算——了——”
“你——们——进——去——吧——”
于是颜回和端木秀秀也进了旅馆。
他看向何序三人。
“就——你——们——了!”
最后,何序三人被抓了壮丁。
他们和车夫一起进了马棚,搬沼泽犰狳的饲料——
那是一箱又一箱满满的蚂蚁,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
这就是沼泽犰狳的晚饭。
它干完活你必须给它备饭,否则它就不干活了,它直接干你。
把几大箱蚂蚁都搬出去后,何序几人终于有机会在马厩中喘口气了。此时中雨逐渐变了小雨,但并没有停的意思。
车夫很感激三人,拍着何序肩膀道:“兄弟,以后再来这找我,坐我的车,我给你打8折。”
何序点点头,指着远处像是鬼屋般的秃鹫旅馆道:
“这地方看起来不大啊?”
车夫点头:“这种地方,能建起来一个旅馆已经是人间奇迹了,而且开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大事,这也就是老板班罗有背景,换个别人早被抹脖子了……”
“不过呢,人家确实是赚到了,你看看这马厩里养的马就知道了。”
说着,他一指一匹白马身前:
“我跟你说,班罗最喜欢这一匹白马了,走哪都骑着,能看出它和普通马有啥不同吗?”
何序抹了一把头上的水,点了点头。
这马头顶有短短的尖角,有点类似追月马,一看就知道是普通马和异兽混的血。
闲话间,车夫带着三人出了马棚,冒雨跑进了秃鹫旅馆。
这旅馆很旧,明显是有些年头了,雨一浇一股霉味。
何序三人和车夫推开门,眼前正面是一行木头柜台,两侧是吃饭的厚木桌子,而此时场面一片狼藉,因为棚顶漏雨了,好几处地板都被淋湿了。
古二月,颜回和端木秀秀都在那忙着拧衣服上的水,一个女服务员在那挪桶接水,忙的手忙脚乱,满脸慌张。
车夫明显是认识她的,挥手道:“婉娜,怎么你一个人在这?
班罗呢?还普利他们去哪了?”
那个女服务员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道:“老板带着他们去千贡搬人去了,最近场子烟太大,他得弄个厚实的锅盖。”
“不过看这雨,他今晚应该困在千贡回不来了。”
这是黑话,但是在场的人明显都听懂了。
意思就是最近来秃鹫旅馆的狠人太多,老板班罗有点担心罩不住,于是他就带着自己的保镖普利几人,去千贡城找打手镇场子去了。
本来他是今晚回来的,但是这大雨把他给拦了。
车夫明显跟女服务员婉娜很熟,他直接走过去帮她一起忙活起来。
其实那棚子漏了,接水是接不完的,最好的办法是用什么堵上——
这对颜回来说轻而易举,但他还是没动。
他一边帮端木秀秀拧干身上的水,一边打量着屋子的坐着的三个人。
何序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一个瘦削的男子坐在窗边的桌子前,拿着钢笔在一张信纸在写着什么。
写着写着。他好像被卡住了,皱眉停住,一脸挠头,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另一侧,两个男人正在壁炉前,抱怨着把淋湿的木材用脚扒拉出来。
看到何序几人进来,其中一个很壮的秃眉男人顿时冲着这边拧衣服的古二月三人喊道:
“喂,处理完没?”
“处理完过来帮忙啊,别像某些人,真特么把自己当公子了!”
“都是住店的,你不干活在那装鸡毛啊?”
这话明显是在骂那个在墙边写信的男人,但那人充耳不闻,依旧在斟酌字句。
这形势很明显,老板和店里大多数人不在,恰逢大雨,房顶漏了,女服务员忙着接雨打扫,而壁炉里的木材被刮进来的雨弄湿了,点不着火。
现在这屋里气温很低,这两个人要把湿木材弄出去点燃壁炉,但那个写信男完全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
何序三人也没有过去帮忙的意思——他们可是刚帮着搬完饲料,现在是他拧衣服的环节了。
“行,我去。”古二月姿势有点别扭走过去,他的鞋子似乎一直不太舒服。
走到那壁炉前,他蹲下帮着一起捡湿木材,边捡他边问道:
“两位是在这发哪路财啊?是来‘开会’的吗?”
“呦?”秃眉壮汉扭过头扫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看来兄弟你也是啊?”
古二月嘿嘿一笑:“这还有十天呢,就已经来了这么多人,看来这一场,大家要抢的像疯狗啊……”
“我说兄弟,这局面,你带够钱了吗?”
那秃眉男子顿时露出了警觉的神色:“怎么,在这秃鹫旅馆,你还打算玩个黑吃黑不成?”
古二月顿时笑了:“你这就是开玩笑了,谁敢在这闹哇……”
“明白就好。”秃眉男子点点头,目光就下意识转向那写信男,忍不住啐了一口。
“妈的,真能装,都特么是刀头舔血的,就踏马他装文化人是吧?”
此时,拧着衣服的何序走到那墙边,距离两米时停住,侧头看向那瘦削男子的信纸。
只见上面是几行清秀的大夏字迹——
“亲爱的依白:”
“最近好吗?分别已经几个月了,对你的思念却不曾有所稍减。
每个黄昏都是我想你的时候,清晨也是,但最难熬的,还是雨天。”
“雨天总让我想起那个山坡,那是我们分手地方,你当时的话我言犹在耳……”
接下来就是一大段无病呻吟。
这年头写信的人不多了,字好看的就更少,何序状似无意的提醒这个文艺青年:
“哥们,大家都干活呢,你不帮忙吗?”
写信男眼都不抬:“外界的喧嚣与我无关。”
“我尤其讨厌那些在雨夜吵闹的庸人,雨,应该是让人思考的,审视的。”
“他们要点火是他们的事,我不觉得冷。
每个人对世界对温度的感受是不同的,此刻,我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雨天,夜晚,渐渐涌上来的灵感——要是你能离我远一点,到旁边去拧水,就更好了。”
何序听得眉毛一跳。
把懒形容这么清新脱俗,难怪秃眉男骂他,他现在也有点想加入了。
然而,目光一歪,何序看到了文艺男座位后面地板上的一块毯子。
他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不远处,沈屹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直勾勾的盯着那个写信男,目光里满是疑惑。
“怎么了?”程烟晚小声问。
沈屹飞嘶哈了一声。
“我怎么有种感觉——”
“我好像在哪见过他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