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彪不敢说话了。
侯三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大彪,你跟了我多久了?”
“七年。”
“七年。七年了,你还不知道这行怎么干?”侯三贵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这些孩子,要是不逼着,一天能偷几个?三天不偷,手就生了。一周不偷,胆子就小了。到时候,谁还给我挣钱?”
大彪低着头。
“是,贵哥说得对。”
侯三贵转过身。
“再说了,歇两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我这当家的,不得给他们攒点过冬的钱?”
大彪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笑。
“贵哥仁义。”
侯三贵摆摆手。
“少拍马屁。去,把今天收上来的东西拿来,我点点。”
大彪走到车间另一头,从一个铁皮柜里拎出几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钱包、手机、还有几件没拆封的电子产品。
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
侯三贵坐下来,开始翻。
他拿起一个粉色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千多块现金,还有几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笑得很好看。
他把钱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钱包和身份证扔在地上。
又拿起一部手机,最新款的,屏幕还亮着。他按了几下,有锁屏密码。他把手机递给大彪。
“明天拿去解锁。”
大彪接过手机。
侯三贵继续翻。
翻到第三个袋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袋子里装着一个小布包,手工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零钱,最大面额十块,加起来大概七八十块。
他皱皱眉,把布包举起来。
“这是谁偷的?”
大彪看了一眼。
“好像是二毛今天带回来的。说是从一个老太太那儿顺的,那老太太在菜市场卖菜,包里就这点零钱。”
侯三贵盯着那个布包。
布包上绣着一朵小花,红线绣的,绣得不好,但能看出来是朵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他还在街边混的时候,他妈也给他绣过一个布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他妈说,那是平安符,让他随身带着,保平安。
他把那个布包扔了。
后来他妈死了,死之前一直念叨他,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没去。
他在牢里。
侯三贵把那个布包扔在地上。
“穷鬼。明天让二毛换个地方,别在菜市场转悠,浪费时间。”
大彪点头。
侯三贵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很黑,没有月亮。
他盯着那片黑暗,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那种“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沙发。
“今晚我不走了,在这儿睡。你让老猴看好那些孩子,别让他们跑。”
大彪点头。
“贵哥放心,门都锁着呢。”
侯三贵往沙发上一躺,闭上眼睛。
大彪关了灯,走到车间另一头,钻进自己的铺位。
车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禁闭室那边,偶尔传来一声小丫的抽泣。
很轻。
像老鼠叫。
——————
黑石监狱。
林默的意志聚焦那片废弃化工厂。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那张破旧沙发上。
侯三贵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但林默知道,他没睡着。
他在想那个布包。
在想他妈。
在想那些他扔掉的东西。
林默的目光移向车间深处。
宿舍区里,二十多个孩子挤在几张木板床上,蜷缩成一团。禁闭室里,小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腿间。
他们的呼吸声很轻,像一群受惊的小动物。
林默的目光在那二十多个孩子身上停留。
他们不是目标。
他们不能被烧死在这里。
他需要一场意外。
一场只针对侯三贵的意外。
他扫描整个车间的环境。
车间是废弃化工厂的反应釜车间,挑高十几米,面积近千平米。主体结构是钢筋混凝土,但内部设备早已拆除,只剩下几个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和纵横交错的管道支架。
侯三贵选的这个位置,是车间最深处的角落。这里原本是控制室,三面是墙,一面朝着车间内部。他用木板和旧门板隔出一个二十平米的空间,放了沙发、床铺、铁皮柜,成了他的临时据点。
车间里到处堆着杂物:破旧的木箱、锈蚀的铁桶、废弃的电线电缆、还有几台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旧电机。
林默的目光落在车间顶部的管道支架上。
那些支架是工字钢焊接的,架设在车间半空,距离地面约八米。支架上原本铺设着各种管道,现在管道拆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钢架。
钢架上堆着一些东西。
废弃的石棉瓦、几捆锈蚀的钢筋、还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上去的旧轮胎。
林默的目光锁定了那两个轮胎。
轮胎是橡胶的,风化了,但依然是易燃物。
如果它们从八米高的地方掉下来——
林默的目光沿着钢架往下移动。
钢架下方,正对着侯三贵睡觉的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的顶部,不是混凝土楼板,而是用石棉瓦和旧木板搭的一个简易隔层——当年用来放工具的。
隔层已经年久失修,木板腐朽,石棉瓦多处开裂。
如果那两个轮胎掉下来,砸在隔层上——
隔层会塌。
塌下来的木板、石棉瓦、轮胎,会直接砸向那个角落。
侯三贵睡的那张沙发,正好在正下方。
林默的目光继续移动。
轮胎为什么会掉下来?
他扫描钢架上的固定点。
轮胎用一根旧尼龙绳捆着,尼龙绳的另一端系在一根钢梁上。绳子已经老化,表面出现细微的裂纹。
如果绳子断了——
什么能让绳子断?
重量。
轮胎本身就有几十斤重。但如果再加上一点外力——
林默的目光扫向车间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窗户。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
但木板有缝隙。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风速大约每秒三米。
如果风向改变,风力加大——
风吹动钢架上的什么东西,撞击那两个轮胎——
林默的目光扫过钢架上的其他杂物。
一捆锈蚀的钢筋,靠在轮胎旁边。
如果钢筋被风吹倒,砸在轮胎上——
轮胎会晃动。
晃动的幅度足够大,那根老化的尼龙绳就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