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秋,远东置业第三期项目——筲箕湾东海花园,正式开盘。
这一次,龙二没有用陈伯棠出面,而是让何锦荣站台。
何锦荣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
“各位,东海花园,今天开盘!六百个单位,每平方尺定价一百二十港币!四百平方尺的单位,总价四万八!首付三成,一万四千四!剩下的三万三千六,找银行贷款!分十五年还清,每个月还两百八!”
台下人头攒动,比北角那次还多。
有人举手。
“何老板,我现在就交定金!”
“我也交!”
“算我一个!”
何锦荣举起手,示意安静。
“别急!今天开盘,只接受前两百个定金。先到先得,交完为止!”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喊“别挤别挤”,有人被踩了脚,骂骂咧咧。
何锦荣皱起眉头,对旁边的阿豹说。
“让保安维持秩序。别出事。”
阿豹点头,转身走了。
当天,东海花园六百个单位,卖出了四百个。收定金两百万港币。
消息传开后,港岛的报纸又炸了锅。
《华侨日报》的标题是:“东海花园开盘,一日售出四百单位,港岛楼市持续升温”。
《工商日报》的标题是:“预售楼花模式成熟,老百姓买房热情高涨”。
但这一次,龙二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部分定金,不是来自真正的购房者,而是来自炒家。
他们交了定金,不是为了自己住,而是为了转手卖给别人。
这就是“炒楼花”。
龙二把阿豹叫到办公室。
“东海花园的定金名单,你查一下。看看有多少人是交了定金之后,很快就转手的。”
阿豹查了三天,回来汇报。
“二爷,查清楚了。四百个定金里,至少有五十个是炒家。他们交了定金,拿到购房合同,转头就在报纸上登广告——‘东海花园楼花转让,加价两成’。”
龙二沉默了片刻。
“两成?四万八的单位,加价两成,就是五万七千六。转手赚九千六。”
阿豹点头。
“对。那些炒家,一个人交了十几个定金,一转手就是十几万。”
龙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炒楼花,他不是不知道。
在津塘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干。那时候他没管,因为那些炒家炒的是别人的楼,跟他没关系。
现在,炒家炒的是他的楼。
“阿豹,”他转过身,“从下个项目开始,定金合同里加一条——‘楼花转让,需经远东置业同意。未经同意擅自转让者,定金没收’。”
阿豹一愣。
“二爷,这条会不会太狠了?”
龙二看着他。
“狠?阿豹,你想想——那些真正的购房者,是买了自己住的。他们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钱,好不容易凑够首付,结果楼花被炒家抢走了,加价两成,他们买不起。怎么办?继续住木屋?”
他顿了顿。
“我盖楼,不是为了炒家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有房住。谁挡这条路,我就砍谁。”
阿豹深吸一口气。
“二爷,我明白了。”
。。。。
1954年春,九龙城。
这是龙二廉租房项目的最后一个工地,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九龙城寨,港岛最臭名昭著的贫民窟。三不管地带——港英政府不管,港岛政府不管,九龙政府也不管。里面住着几万人,鱼龙混杂,赌档、妓寨、毒品、高利贷,什么都有。
龙二的廉租房项目,就在九龙城寨旁边。
三栋十二层高的住宅楼,三百个单位。专门租给九龙城寨的居民。
但问题来了——九龙城寨的人,不愿意搬。
不是不愿意住楼房,是不愿意离开城寨。
城寨虽然脏乱差,但有一个好处——不用交租。地是政府的,房子是自己搭的,想怎么住就怎么住。搬进廉租房,每个月要交租金。三百块一个月,对于城寨里的穷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龙二派阿豹去城寨里谈了几次,都没谈拢。
“二爷,”阿豹回来汇报,“那些人说,不是不想搬,是搬不起。三百块一个月,他们交不起。”
龙二沉默了片刻。
“他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阿豹想了想。
“城寨里的人,大部分在码头扛大包,或者在街上摆摊。一个月挣一两百块,勉强糊口。三百块的租金,确实交不起。”
龙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百块一个月,对于北角的街坊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九龙城寨的穷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怎么办?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阿豹,你去告诉城寨里的人——廉租房的租金,按他们收入的百分之三十收。挣一百,交三十。挣两百,交六十。挣三百,交九十。”
阿豹愣住了。
“二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龙二看着他。
“规矩是人定的。能改。”
阿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开后,九龙城寨的人沸腾了。
“真的假的?按收入交租?”
“龙二爷说的,还能有假?”
“那我在码头上扛大包,一个月挣一百五,交四十五。四十五块,住楼房,有水电,有厕所——值了!”
“我也搬!”
“算我一个!”
三百个单位,三天之内,全部租了出去。
消息传到陈伯棠耳朵里时,他正在华商总会的办公室里喝茶。
听完阿豹的汇报,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龙先生这个人,做事总比别人多想一步。别人盖楼,是为了赚钱。他盖楼,不断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安民。”
.....
1954年秋,港岛的房价开始上涨。
北角远东大厦,开盘时每平方尺一百港币。一年后,二手房价涨到了一百三十。涨幅百分之三十。
筲箕湾东海花园,开盘时每平方尺一百二十港币。半年后,涨到了一百五十。涨幅百分之二十五。
荃湾工业区配套住宅,开盘时租金每平方尺六毛。一年后,涨到了八毛。涨幅百分之三十三。
消息传开后,港岛的报纸又开始报道。
《华侨日报》的标题是:“港岛房价持续上涨,早期购房者收益可观”。
《工商日报》的标题是:“买房胜过存银行,港岛人投资观念转变”。
《大公报》的标题是:“住房需求旺盛,房价仍有上涨空间”。
那些早期跟着龙二买楼的人,都赚了。
有人算过一笔账——北角远东大厦开盘时买了一个单位,总价五万港币。首付一万五,贷款三万五。一年后,房子涨到了六万五。卖掉,净赚一万五。除去银行利息,还能赚一万多。
一万多,在1954年的港岛,是一笔巨款。
那些当年没敢下手的人,又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当年就该跟着陈伯买!”
“谁说不是呢?一万五的首付,现在赚了一万多。这钱,比存银行强多了。”
“存银行?存银行一年才几个利息?买楼,一年涨百分之三十。傻子才存银行。”
龙二坐在远东大厦的办公室里,听着阿豹转述的这些街谈巷议,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爷,”阿豹压低声音,“现在外面都在说,跟着龙二爷买楼,稳赚不赔。连那些英资洋行的人,都开始动心了。”
龙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让他们动心。动心了,才会投钱。”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港岛地图前。
筲箕湾、鲗鱼涌、新蒲岗——三处新工地,两千个单位。
明年这个时候,港岛的房价,至少还要再涨百分之二十。
不是他炒起来的,是港岛的人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不够住。
供求关系,决定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