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大厦二十六层。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何锦荣、陈伯棠、林永昌、陈管事、高桥正雄、老赵、洪秘书。他们是远东贸易分拆后七家公司的当家人,也是龙二在港岛最核心的班底。
龙二坐在主位上,吴敬中坐在他旁边。
“各位,”龙二开口,“今天请你们来,是梳理一下各家公司的现状。锦荣,你先说。”
何锦荣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
“远东航运,现有货轮四十七艘,总吨位二十八万吨。航线覆盖日本、朝鲜、台湾、南洋各主要港口。去年利润——”他翻开笔记本,“折合美金两百三十万。”
龙二点点头。
“永昌,你呢?”
林永昌站起来。
“南洋矿业,旗下锡矿三座,年产量一万两千吨。去年利润——折合美金八十万。”
“老陈。”
陈管事站起来,黑瘦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印尼石油,苏门答腊油田日产量五万桶。远东贸易占股40%,去年分红——折合美金一百二十万。”
“永源。”
陈永源站起来。
“马来亚橡胶,橡胶园十二座,年产量四万吨。去年利润——折合美金六十万。”
“高桥先生。”
高桥正雄站起来,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日本贸易,去年经手贸易额折合美金一千两百万,利润——折合美金五十万。”
“赵叔。”
老赵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港岛仓储,西环、新界、九龙城,共有仓库二十八间,去年租金收入——折合美金三十万。”
“洪秘书。”
洪秘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
“南洋商务咨询部,去年服务费收入——折合美金十五万。”
龙二听完,沉默了片刻。
七家公司,去年总利润——五百八十五万美金。
这个数字,在1952年的港岛,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龙二知道,这只是开始。远东置业还没开始赚钱,预售楼花的模式一旦铺开,利润会是航运、石油、橡胶的总和。
“各位,”他开口,“去年的业绩,不错。但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听你们报喜的。”
七个人面面相觑。
龙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远东航运,四十七艘船,看起来很多。可你们知道,日本邮船会社有多少艘船吗?战前,他们有上百艘。战后虽然被拆了,但现在正在重建。五年之后,他们的船队规模就会超过我们。”
他看着何锦荣。
“锦荣,航运公司不能只跑运输。要往上游走——造船。没有自己的船厂,永远被人掐脖子。”
何锦荣点头。
“二爷,我明白。可造船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人才——”
“从日本引进。”龙二打断他,“日本有技术,有设备,有人才。朝鲜战争一打,美国的军需订单把日本的造船业推起来了。趁他们还没完全站起来,把他们的技术引进来,在港岛建自己的船厂。”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南洋矿业、印尼石油、马来亚橡胶——这三家公司,做的是原材料。原材料赚钱,但赚的是辛苦钱。下一步,要往下游走——加工。橡胶加工成轮胎,石油加工成化工品,锡矿加工成锡制品。附加值高了,利润就高了。”
林永昌、陈管事、陈永源三人点头。
“日本贸易,做的是贸易。贸易赚钱,但赚的是差价。下一步,要做品牌。日本的家电、电子产品,现在还是起步阶段。等他们做大了,咱们做代理,赚的是品牌溢价。”
高桥正雄点头。
“港岛仓储,做的是仓储。仓储赚钱,但赚的是辛苦钱。下一步,要做物流。仓储、运输、配送——一条龙服务。客户省心了,咱们赚钱了。”
老赵点头。
“南洋商务咨询部,做的是情报。情报赚钱,但赚的是信息差。下一步,要做智库。政策分析、市场研究、战略咨询——给大公司、给政府提供服务。”
洪秘书点头。
龙二说完,走回主位坐下。
“各位,我说的这些,不是一年能完成的。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但方向定了,路就好走了。”
七个人齐声应道。
吴敬中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龙二指挥若定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在津塘码头送龙二去上海时的情景。那时候,龙二还只是个有点门路的小商人,眼睛里只有眼前的生意。
现在,他站在港岛远东大厦二十六层的会议室里,指挥着七家公司的当家人,规划着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产业布局。
这个人,变了。
变得更大,更强,也更孤独。
......
远东置业的第一栋住宅楼——“远东大厦”(北角),正式开盘。
开盘那天,北角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巨大的彩棚,里面摆了几百把椅子。棚子外面围了上千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行情的,还有来交定金的。
龙二没有出席开盘仪式。
他坐在山顶宅邸的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阿豹的现场汇报。
“二爷,”阿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人太多了。棚子坐不下,外面站了几百人。警察都来了,怕出事。”
龙二抿了一口茶。
“陈伯在台上?”
“在。何锦荣也在。还有汇丰银行的罗先生,律政司的布朗先生,都来了。”
“好。你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龙二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开盘仪式很成功。
陈伯棠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北角。
“各位街坊,远东大厦今天正式开盘!两百个单位,每平方尺一百港币!五百平方尺的单位,总价五万港币!首付三成,一万五!剩下的三万五,找银行贷款!分十年还清,每个月还三百!分十五年还清,每个月还两百!分二十年还清,每个月还一百五!”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声。
有人算账——“每个月一百五,我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挣三块,一个月九十块。一百五,不够啊。”
陈伯棠听到了,举起手示意安静。
“各位街坊,一百五是最低档。二十年还清,利息高一点。但有一条——房子是你的!二十年之后,你还完了贷款,这房子就是你的!不像租房子,租一辈子,房子还是别人的!”
台下又响起一片嗡嗡声。
有人开始动心了。
“陈伯,我现在就交定金!”
“我也交!”
“算我一个!”
陈伯棠笑了。
“别急!先听我说清楚!交定金之前,先签合同!合同是律政司布朗先生亲自起草的,白纸黑字,红章盖章!交了定金,钱存在律师的监管账户里,专款专用!开发商拿不到,银行也拿不到!只有等房子盖好了,验收合格了,钱才会划给开发商!”
台下有人问。
“那要是房子盖不起来呢?”
陈伯棠早有准备。
“房子盖不起来,定金全额退还!一分钱不少!律政司的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
台下又响起一片嗡嗡声,这一次,是兴奋的嗡嗡声。
“我交!我交!”
“我也交!”
“算我一个!”
当天,远东大厦两百个单位,卖出了一百二十个。收定金六十万港币——总价六百万的三成,加上剩余的首付款,实际收到了一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龙二的预期。
消息传到山顶宅邸时,龙二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阿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二爷,卖了一百二十个!收定金六十万,加上首付,实际到手一百八十万!”
龙二放下文件,沉默了片刻。
“锦荣那边呢?建筑成本算了吗?”
阿豹点头。
“算了。建筑成本五十万,设计、广告、律师费二十万,地价三十万——总共一百万。收了一百八十万,已经回本了,还有八十万的利润。”
龙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百八十万。回本。八十万利润。
这只是第一栋楼。
北角那块地上,他要盖的是一栋十二层高的住宅楼,两百个单位。现在卖了一百二十个,还有八十个没卖。等这八十个也卖出去,利润至少翻倍。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预售楼花的模式,跑通了。
老百姓愿意交定金,银行愿意放贷款,律师愿意监管账户,政府愿意给批文。
四赢。
“阿豹,”他睁开眼,“给陈伯打电话。让他准备下一块地。”
远东大厦开盘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港岛炸开了锅。
第二天,港岛的报纸都在报道这件事。
《华侨日报》的标题是:“远东大厦开盘,一日售出过半,港岛楼市迎来新时代”。
《工商日报》的标题是:“预售楼花模式成功,老百姓买得起房子了”。
《大公报》的标题是:“港岛住房问题有望缓解,华人商会功不可没”。
只有英文报纸《南华早报》的标题比较冷静:“NeW HOUSing MOdel DebUtS in NOrth POint: 120 UnitS SOld On FirSt Day”。
龙二看着这些报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