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缇转头看着他。少年满脸灰土,嘴唇干裂起皮,眼角的浅伤已经结了痂,笑容却干净得不染尘埃。她轻轻弯了弯唇,声音温柔:
“嗯,出来了。”
季沉陵把啤酒放在一边,没喝,只是仰头望着海上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比陆地上密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长河横贯天际,浩瀚无边。
“沉陵,回去以后,先把各位先辈的遗骨送回家,竹简全部上交国家。”
“好。”他柔声应下。
“钱……”
“给你。”他淡淡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张卡,以后归你管。”
陆晚缇侧头看他。他还在望着漫天的星星,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管不好。”他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信任。
魏彦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姐夫,这可是实打实的上交工资卡啊。”
季沉陵理都不理他。陆晚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沙,手背上的浅伤也结了一层薄痂。
她翻掌朝上,静静地看了很久,终于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渔船在海上走了三天,终于靠了岸。天刚蒙蒙亮,码头很安静,只有几个晨钓的老人坐在堤坝上,钓竿插在石缝里,等着鱼上钩。
他们瞥了一眼靠岸的渔船,又看了看满身尘土、疲惫不堪的几个人,淡淡地看了一眼,就重新望回了海面——在海边活了一辈子,什么生离死别都看淡了。
季沉陵拦了两辆车,一辆坐人,一辆装那些装着遗骨的防水袋。袋子里是当年第一批进海底墓的遇难者,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墓室里沉寂了好几年,终于能回家了。
陆晚缇坐在副驾驶,季沉陵开车,魏彦坐在后座。
车子穿过清晨刚刚苏醒的街巷,早餐摊前白雾蒸腾,肉包和豆浆的暖香顺着车窗飘进来,陆晚缇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晚晚,想吃什么?”季沉陵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柔声问。
“肉包。”陆晚缇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我要两个。”魏彦立刻在后座喊。
季沉陵笑着在路边停了车,下去买了几个热腾腾的纸袋回来,每人四只肉包,香气扑鼻。
陆晚缇轻轻咬了一口,皮薄馅足,鲜美的肉汁在嘴里炸开,烫得她轻轻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她慢慢嚼着,慢慢咽下去,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味道,才是真正活着的味道。
魏彦在后座狼吞虎咽,三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晚缇头也没回,轻声说。
车子先开到了季家老宅。黑漆木门、院里的老枣树、葡萄架、墙角的青水缸,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熟悉又安心。
季沉陵放下背包,取出防水布包着的竹简,轻轻放在桌上,又把车里的防水袋一个个搬进来,整齐地摆好。
一共五具遗骨,正是当年第一批进墓的五个人,里面还有他的三叔。他站在防水袋前,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然后缓缓跪下,对着遗骨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满是愧疚和释然。
陆晚缇和魏彦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只是静静看着他一个人跪在堂中。秋风穿过枣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是远方传来的低沉呜咽。
季沉陵站起来,走到陆晚缇面前,伸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片刻后松开,沉声道:
“走吧。”
之后半个月,两个人奔走在大江南北。季家和魏家的遇难者家属,早就散落在各个省份。
有的住在繁华的闹市,有的藏在偏远的山村,有的窝在深山老林里。
他们一家一家地登门拜访,把一具具遗骨送回家,一次次鞠躬道歉,脚步匆匆,满心赤诚。
有的人家早就立了衣冠冢,年年祭拜,日日垂泪,现在接到真正的遗骨,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但眼泪里藏着多年等待终于圆满的释然,悬了多年的心终于放下了。
陆晚缇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都酸得不行,忍不住跟着难过。
季沉陵始终默默站在她身边,不多说,不安慰,只是轻轻按一按她的肩膀,给她无声的依靠。魏彦也跟着去了,但始终不肯进屋。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在家属面前崩溃大哭,他们都是长辈。只能默默守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哭声,攥紧拳头,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
送走最后一户家属,三个人站在路边,望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哭声。陆晚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轻声道:
“走吧,回家。”
车子往城区开。魏彦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村落,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姐,他们会不会怪我们……来得太晚了?”
陆晚缇回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坚定:“不会。他们等了这么多年,只要能回家就够了。他们懂我们的不容易。”
魏彦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心里的结终于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