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停手,画完简易地图,便在旁边画起了小人。圆圆的脑袋,方方的身子,单细的线条勾出胳膊腿。
一个拿棍子站着的,是她自己;旁边一个身形更高、空着手的,是季沉陵;再矮一点、蹲坐着的,是魏彦。
三个小人并排,脸都朝着那艘船的方向。
她又画了一个圆,周围描出放射状的短线,是太阳。太阳底下,三个小人都添了弯弯的嘴角,在笑。
她随手又划了几笔,像风,像沙,又像远处那座沉默的鬼城。
木棍在沙上轻轻游走,没什么章法,也不讲逻辑,活像小孩子在作业本背面乱涂。可那份随意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节奏和心事。
季沉陵盯着那些线条,呼吸一点点发紧,晚晚也有这个习惯。
每次下墓前,等待的时间,她总爱捡根树枝或碎石,在地上乱画。画地图,画小人,画太阳,画风,画她心里藏着的一切。
他以前问过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就是手痒,脑子里的东西憋得慌,不画出来不舒服。
他还记得,她说这话时,手里捏着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底下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画完,她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抬脚就把那幅画蹭没了。
那个笑,他记了半辈子。
季沉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飞快别过头,望向远处,假装是风沙迷了眼,太多巧合了,多到他根本没法说服自己,她只是“像”她。
她走路的姿态,生火的手法,辨方位的习惯,甚至连这种乱画的小动作……如果这都叫巧合,那他这半辈子的阅历,全成了笑话。
她是谁?她……是晚晚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家老爷子喝醉了,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说的话:
“咱们这行,信祖宗的规矩。可规矩之外,还有些东西,谁也说不清楚。
祖师爷说,人有三魂七魄,肉身毁了,魂不一定散。散了的魂,也不一定就灭了。它会找地方待着,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回到该去的地方。”
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醉话。
可此刻坐在这片沙漠里,看着身边这个陌生女人,画出和晚晚一模一样的涂鸦,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那一句——回到该去的地方。
风从东南吹来,带着一股潮闷的腐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该去的地方……”他在心里默念,一遍,两遍,三遍。
再睁眼时,陆晚缇还在画,木棍在沙上拖出长长的线。月亮升到中天,银白色的光铺满整片沙漠,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可他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没那么冷了。
夜里十一点,沙漠的夜,是沉得化不开的墨。头顶银河如一条发光的长河,密密麻麻的星子,一直铺到天的尽头。
篝火快灭了,只剩几簇小火苗在灰烬里苟延,风一吹,亮一瞬,又暗下去。大部分人都睡死了,白天的长途跋涉,早已榨干了他们所有力气。
陈教授靠着骆驼篓,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那部没信号的卫星电话。学生们东倒西歪,有人在梦里翻个身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
陆晚缇没睡,季沉陵没睡,魏彦本来在打盹,被陆晚缇轻轻叫醒,她的直觉在警铃大作,今夜不能睡。
三个人并排坐在沙丘上,面朝东南,像三尊沉默的石像,没人说话。
突然,风停沙静,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下一刻,月亮被云遮住,不是寻常的云,黑暗来得太快,从地平线那头黑压压涌过来,像墨汁泼进清水,一瞬间便漫开整片天。
月光消失的刹那,气温骤降。
陆晚缇猛地站起身,一线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斜斜照在东南方的地平线上。
那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沙丘挪移,不是风沙翻滚。是一个巨大、笨重、绝不该出现在沙漠里的东西,正从沙下一点点拱出来。
细沙从它表面簌簌滑落,像小瀑布。先是船头,高高翘起,雕着一颗兽首,大嘴大张,内里一片漆黑。
接着是船身,庞大而弯曲,表面糊满藤壶与空壳贝类,白花花一片,像腐烂剥落的皮。
最后是船尾,立着一根断桅,顶上挂着破帆,朽成碎片,在风里微微晃荡。
一艘船,一艘巨大、古老、根本不该出现在沙漠里的古船。它就静静停在月光下,停在连绵沙丘之间。
船身足足三十多米长,比沙漠边上渔村里的渔船大上好几倍。
木头呈深黑色,质地细密,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船身刻满弯弯曲曲、像虫爬一样的符号,不是寻常花鸟纹饰。
船头那个兽头,她看清楚了。是蛟,不是龙,龙是五爪,蛟是四爪。
蛟首大张着嘴,嘴里含着一颗碎了的珠子,眼睛是黑石头嵌的,在月光下幽幽地反着光,说不出的诡异。
船身微微倾斜,船头朝东,船尾朝西,仿佛在等一阵风,好把它吹回海里去。
“我的天……”身后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