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南方向沉沉地卷过来,一股潮乎乎、烂兮兮的味道,还带着腐坏的气息。
这味儿绝不该出现在沙漠里。在场所有人都闻到了,有人打了个哆嗦,后背一阵阵地发凉,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半步,眼神里全是不安。
陈教授指尖微微发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他想借着这个动作稳住自己,找回几分考古学者该有的镇定,可一开口,声音还是藏不住地发颤:
“这……这根本不合常理。鬼船向来只是古籍里的传说,就算是前人的笔记记载,也未必句句属实,做不得准的。”
“我反复推算过了,方位分毫不差,就是东南。”陆晚缇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重,但没得商量。
“信不信,随你们。”
季沉陵始终没吭声,迈步走到她旁边,从口袋里默默掏出自己的罗盘。
季家的罗盘跟魏家的不一样,外盘上没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印记,只刻着最基础的天干地支和先天八卦,简简单单的。
季家本来擅长的是机关破局,不是风水推算,可这些年陪着魏晚,日日夜夜地看,底子早就打得扎扎实实了。
他稳稳地托着罗盘,没有陆晚缇那么复杂的叩击手法,只是平平端在掌心,慢慢转动身体。
磁针晃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针尖精准地指着——巽位,东南方。
魏彦是第三个拿出罗盘的。他掐诀持盘的手法很特别,有魏家正宗的底子,又掺了季沉陵教他的东西,两样融在一起。
磁针在盘里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停下来,同样指着东南。
三个人,三枚罗盘,同一个方向。
季沉陵僵在原地,握着罗盘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夜里冷,也不是赶路累,是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颤。
他慢慢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陆晚缇。她正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头巾被风吹掉了,一头青丝散着,露出了整张脸。
不是他刻在心里的那张脸。可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望着他,眼底那份笃定和决绝,是他记了无数年、刻进骨头里的模样。
“你——”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要命,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方位定了。”陆晚缇收回目光,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利落地把罗盘塞回包里,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扎营吧。天都黑透了,就在这儿等鬼船出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只留下一群人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可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季沉陵怔怔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握着罗盘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静止的磁针,针尖还稳稳地指着东南,一动不动的。
“哥。”魏彦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不敢相信。
“她刚才用的推算手法,是咱们魏家的独门手艺。我看了十几年了,绝对不会看错。”
季沉陵抿着嘴,没吭声,眼底翻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哥,你说她会不会是——”
“不知道。”季沉陵猛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烦躁和慌乱,把罗盘胡乱塞回口袋。
“别说了。”
他抬脚往前走,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晚缇扎营的方向。她正蹲在沙地上搭帐篷,动作利索得很。
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脖颈。
季沉陵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快要从胸腔里炸开了。
他把帽檐往下狠狠压了压,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帐篷很快就搭好了,天色也完全的暗了下来。沙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营地里点了堆篝火,干枯的骆驼刺在火里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窜上天,转眼就被黑暗吞了。
考古队的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捧着水袋低声说话,气氛压抑得不行。没人再提鬼城,也没人再提那三个没回来的人。
陈教授缩在营地最远的角落里,紧紧攥着卫星电话,眼神呆呆地盯着屏幕。他试了一整夜,屏幕上始终冷冰冰地显示着:无服务。
陆晚缇一个人坐在营地边上,离篝火远远的,盘腿坐在沙地上,背对着人群,面朝东南。
月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老淡,一直伸到远处漆黑的沙漠里,好像要和黑暗融在一起。
季沉陵悄没声地坐在了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两步的距离。他一句话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东南方向模糊的地平线。
魏彦坐在另一边,抱着膝盖,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陆晚缇,又赶紧低下头。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谁也没开口,可谁也没走。
火堆那边,几个年轻人的议论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那个陆晚缇……不是正经考古所的研究员吗?她怎么还会风水推算?”陈教授的一个学生压着嗓子,生怕被人听见。
“我也觉得奇怪。”另一个队员接话,眉头皱着,“她刚才拿罗盘的手法,我在老书里见过,那是摸金校尉的独门算法,一脉单传,从来不外传的。”
“摸金校尉?”第三个人声音一下子高了,又赶紧捂住嘴,压得低低的,“你是说……她是盗墓的?”
“不是盗墓,是摸金校尉,两码事。”头一个开口的学生连忙纠正,语气里带着点敬畏,“摸金校尉有自己的规矩、传承和祖师爷,这手艺比咱们考古行当还老呢。”
“可这手艺不是从不外传吗?她一个普通研究员,怎么会的?”
“谁知道呢……可能她家里有传承吧?”
“什么传承啊。我看她算起来比季哥还熟。季哥可是季家正经传人,从小练到大的,她一个半路出家的,从哪儿学的?”
篝火噼啪响了一下,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只剩下风刮过沙地的声音。
“别说了。”有人小声提醒,“让人听见不好。”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营地里只剩下风声和火声。
陆晚缇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那些话她全听见了,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跟她没关系似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根金属伸缩棍,一节一节拉长,最后差不多一米长。然后她握着棍尖,在沙地上慢慢画了起来。
棍尖划过沙子,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一开始看着像是在乱画,线条歪歪扭扭的,没什么章法。
可季沉陵的目光,却被那些线条牢牢吸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她先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圆里头勾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不是河,是沙丘的等高线。
圆外面画了几个方框,是他们搭帐篷的位置,旁边点了几个点,是篝火。
正东南方向画了一个长方形,上头竖了一根直直的线,那是一艘船。
她画的是一张简单的地图。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周边的地形,东南方向那个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