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央央站在阴沉木筏上,看着方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的消失在自己的眼中。
她的脸上神色怔怔,失落无比,才相认,便分别,无疑是个遗憾。
一时间,她的心间再次翻涌起了调转方向的念头。不过如此念头,只是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罢了。
她同方束一般,都明了两人各有仙途,能有缘分在这临走之前,相认出各自,就已经是幸事。
“没想到到头来,会是这跑路狐狸,帮了我大忙。”
白央央在心间暗忖着,一股欢欣的感觉,慢慢就取代了她心间的失落,让她整个人都是处在振奋的心情中。
难得的,她手持长刀,一边划拨着死水,操持木筏,在死海中仿佛利箭般嗖嗖的飞驰,口中还轻唱:
“小哥儿背着布行囊,山里的路儿长又长……”
但是这等好心情的当头,却是有人大煞风情的轻喝:
“你这小浪蹄子,发骚作甚。”
是站在她肩头上的那龙兔,面上不屑般的吐露出声。
这话声让白央央的面色一沉。但见对方只是在骂自己,没有涉及旁人,她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随之下一刻,龙兔口中又呼喝:“快快拿点灵石出来,本宫要隔空做法。”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白央央思量片刻,还是取出了几颗灵石,递给此物。
龙兔将灵石按照九宫八卦的样式,在木筏上摆放一番,先是让白央央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老实的待在一旁护法,稳定木筏,又让白央央取出黄纸、丹砂。
好一阵忙活后,这厮的眼珠子一转,吩咐道:“本宫要行法消除痕迹,免得追兵再次追来,你且背过身去,不得偷看,更不能以神识干扰。
否则一旦做法失败,被人追上了,本宫倒还罢了,但是你这家伙,可就性命难保,必遭杀害!”
白央央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虽然囚禁对方的金色鸟笼已经坏掉,但是那龙船上的蛇类仙家,八九成就在龙兔的体内做了手脚,持有能追踪到龙兔所在的信物,这点不得不防。
也正是因为顾忌着这点,白央央才会带着龙兔,一路直奔到这死海中,她打的主意之一,就是借助死海中的环境,蒙蔽视听,干扰身后的追兵。
“龙种请忙,白某晓得轻重。”
白央央沉声应下,恭敬的转过身去,背对龙兔。
龙兔见她背着了,脸上顿时大松一口气,且它金红色的眼睛眯着,再三的打量了白央央几眼。
随即,这只龙兔也不再耽搁,蹦跳在木筏上,脚踩灵石,速速的做法。
它口中含糊不清的颂咒,仿佛含着块腌萝卜般:
“三魂寄形,七魄映光;血脉牵丝,误引八方。彼追吾迹,只触虚妄;去者代应,真形潜藏……”
嗡嗡的,一阵血光,涌现在它的身上。
龙兔的颂咒声,越来越急促,它面上已经是提前的浮现出了喜色,只等下一刻,喝出“急急如律令”五个字,便要大功告成。
只是这五个字,她才刚开口,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咯咯……”龙兔的面色涨红,嗓子眼里只能挤出喘气的声音。
木筏上,它就像是鸡鸭般,被白央央死死的抓住了脖子,其两只爪子、两只小短腿,不停的蹦跶着,想要挣脱出去。
又气又恼的神情,出现在龙兔的脸上、眼里。
当白央央松手,将它扔在木筏上时,龙兔口中气急败坏的大喝:
“贱婢、贱婢!你扰我做法干甚!”
此物急忙的,想要再恢复秘法,继续进行,但是木筏上的血光已经是低靡,且彻底溃散时,血光还撞在了它的体内,让它不由的闷哼,发出痛苦的声音,显然是被秘法反噬了。
“快快……本宫要吃灵液。”龙兔虚弱的呼喝。
只是它却来不及注意到,白央央虽然放开了它,但是目光一直都冰冷的盯着它,再无此前的恭敬之色。
白央央平静回答:“灵液没有,死水倒是不少。”
被呛了一声,龙兔的面色一僵,它又哼哼的瞪了白央央一眼。
但是紧接着,心虚的表情出现在龙兔的脸上,它的目色有些飘忽的看着白央央。
只见白央央走到木筏中央,蹲下身子,打量起筏子上的布置。
特别是白央央的口中,还低声念着:“血脉牵丝、去者代应……
龙种这是要施法,将我那建下大功的狐哥哥,充作诱饵,好遮掩你我的踪迹,帮助你彻底逃过此劫么?”
见被白央央识破了,龙兔也就不再心虚,反而还倨傲的翘起了下巴,哼唧:
“让你不要转身,你转身作甚,本宫已经是照顾你这厮的情义,好让你不要晓得,勿做恶人,如今却还怪上本宫了?”
它冷笑着:“此狐猥琐鄙俗,不愿随你我出海,八九成便是另有心机。狐狸这东西,从来都如此。
你对这厮恋恋不忘,实乃蠢笨至极,指不定它一上岸,就要将你我卖掉!”
言语间,见白央央的面色依旧冷淡,龙兔眼珠子微转,又话声缓和:
“且本宫只是要作法,将本宫身上的血脉追踪,混淆一番,又并非是要直接咒杀那狐狸。它自有一点活路的。
此外,真以为本宫的那三滴精血,是那般好拿的么?”
此物还理直气壮的:
“主辱臣死,为君分忧。似这等代替君主,让君主遁走之事,乃是成龙之难中屡见不鲜的事情。
待日后我跨过了龙门,筑基化蛟,定会记得那厮的苦功,若它活着,加倍抚慰,若它身亡,此事本宫会记在你的身上,不会忘记尔等的救驾之功。”
噼里啪啦的,龙兔口若悬河般说出一大堆话来。
但白央央最终回应它的,是三个字:“说完了?”
铮的!
龙兔便见白央央将那如柳条般的长刀,猛的掷出。
长刀蹭着它的口鼻,插在了木筏中央,连带着它肚子上的毛,都被削掉偌大一块。
如此举动吓得龙兔打了个哆嗦,它立刻就要叫嚷“以下犯上”等话。
但是瞧见白央央眼中冷冰冰的目光,它还是忍住了,转而三瓣嘴露出强笑,改口:
“罢了罢了,此事作罢。
兴许你那狐哥哥远去,就是想要为你我引开追兵,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是本宫多此一举了。”
但回应它的,又是啪啪的有数道符咒,从白央央的袖袍中飞出,落在了木筏四周。
嗡嗡间。
一阵阵灵光涌起,将整个木筏都圈禁,变成了一方笼子似的。
且白央央又从腰间掏出来了一方琉璃质地的小笼子,样式竟然和先前那鸟笼大差不差,只是灵蕴远不及金色鸟笼。
白央央开口:
“白某本打算,只要道友相助,便留你一条性命,且尽量不以法术相逼。等到日后白某功成,还会考虑放还道友。”
她顿了顿:“毕竟活的,总比死的要好。”
这话声吓到了龙兔,对方磕磕巴巴的道:
“白道友、白护法,你可要想清楚,谋害龙种乃是大罪。”
谁知回应它的,是白央央面上的讥笑。
这讥笑,不像是在说对方事到临头,居然还在威胁,而更像是在说,对方小觑自己了。
龙兔见状,心下狐疑又胆寒,当即就想要逃窜。
但是眼下的它,是空有贵相,毫无反抗之力。
又因为长时间的被拘禁,这厮早就被下过药,刚才的做法就已经是耗尽了它全身的法力,现在就算来个凡夫,也能打死它。
一旁,白央央打量着龙兔,则是啪咔的捏碎了琉璃笼子,随手扔到一旁。
她收敛起讥笑,口中道:
“既然龙种心性薄凉,性情狷介,且要加害我兄,为免日后再生嫌隙,还是请龙种上路为好。”
话到这里,白央央再不多言。
她直接就从袖中取出了数根银针,一摆袖袍,便插在了那龙兔的身上,将对方的气血定住。
龙兔此刻还能叫唤,口中哭诉般道:“错了、错了,本宫错了,你饶我一命。”
“白仙长说的是,死的龙种,岂能有活的好……本宫错了啊!!”
若非白央央定住了这厮的气血,指不定这厮现在就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是屎尿失禁了,极为不堪。
见此一幕,白央央不由的就想起了近来在街面上流传颇广,都已俗气了的一句时兴话语。
她出声道:“阁下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要死了。”
还别说,这话从口中道出,和从说书先生嘴里听见,还当真不同,着实是让人有几分郁气尽出的感觉。
那龙兔的叫声也是顿时就停滞。这厮明了白央央的杀心已定,再无转圜的余地。
于是此獠不再求饶,而是开始了辱骂、威胁:
“贱婢养的!本宫也是你能谋害的……你这厮,一口一个对不起你狐哥哥,焉知你这话不是借口。
哼!假仁假义,要杀就杀,要剐就剐!”
白央央闻言,面上笑了笑,只是回了句:“并非借口。”
随着她在木筏上的动作变多,一滴滴精血,也从龙兔的体内被逼出了。
其悬浮在半空中,金红交加,好似晚霞一般,美轮美奂。
龙兔此刻的气息也是萎蔫至极,连叫骂声也逐渐停止,但是它眼中的惶恐之色,却是更多。
它有气无力的道:“抽取、龙血……若是事发,人神共怒……”
忽地,一双白嫩嫩的手伸出。
落在了它的头上,摸索几下后,生生的摘取了它头顶的两角。
因为浑身冰冷,龙兔竟然只是感觉头顶被虫子咬了一下似的,并无太大的痛楚。
它绝望又麻木的看着自己的龙角,落在白央央的手中,被对方把玩。
龙兔虚弱的又骂:“妖女…妖怪、妖妇。”
下一刻。
这厮麻木的眼神波动,紧紧的盯着面前女子,有几分难以置信,又有几分原来如此的恍惚感。
只见木筏上,让这龙兔心悸的一幕出现了。
一阵衣物落地。
白央央的身子缩小,变成了只有四五尺大的妖身,她红眼长耳、白毛三瓣嘴,赫然也是一兔妖原形。
此女面对跟前的失角龙兔,笑吟吟道:
“我本就是妖。”
话音落下,白央央便面对着龙兔,好似照镜子般,将那生取下的两只龙角,着血的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这一幕,让龙兔瞳孔骤缩,面目惊恐,有许多话要说。
但随即,它就感觉头脑晕眩,魂魄晃动。
其脑壳被一股凌厉的神识刺入,搅和个不停,自诞生起的大小记忆,一时间在它的脑中翻滚不定。
………………
与此同时。
死海边界上,刚刚赶到此地的赤蛇仙家。
此妖的脸色猛地一变,从袖中取出一方罗盘,面色难看至极。
只见那罗盘上的一点血色光点,明灭不定数下后,啪的就灭掉了。
“死了?”
赤蛇仙家紧咬牙关,随即吐声:“费这么大劲,当真死了?”
其人压根就不信那龙兔真死了,而是只认为是布置在龙兔身上的追踪法令,被彻底的拔除。
不甘心的,赤蛇仙家望着那黑风阵阵的死海,福临心至,一头便钻入了死海上空,驾驭法器巡游,认定了偷盗龙种的家伙会藏身在死海当中。
只可惜,失去了罗盘追踪,她一连在死海上空巡游数日,都未能找到半点踪迹。
最终,此妖只能是赶在气力耗尽之前,及时的退出了死海,免得力竭跌落在了死海中,一命呜呼掉。
恢复气力后,赤蛇仙家从怀中掏出数张符咒,言语几句,便咻得将之打出。
只见这张符咒腾空,朝着浮荡山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很快的,龙种疑似身亡的讯息传回,浮荡山中有人欢喜、有人惋惜。
“当真死了?”
“既然死了,那彼辈应当并未偷渡死海而走,速速拦截,加派人手!”
一道道命令,从各自堂口中发出,使得有琼国边界的死海,难得的热闹起来。
另外一边。
方束在死海上飘了几日,自觉应是已经饶了一个大圈子,可以上岸了。
他便抖擞精神,收了阴沉木,自死海中一跃而起。
等到落地时,他身上的狐皮宛若纸张般,轻飘飘的飞起,被他一裹,收入了怀中。
其脚步雀跃的,大踏步朝着塞内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