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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为君为父(感谢“南緯33度的風”的白银盟打赏)

    校场上,将士依次归营。

    萧弈看着他们如潮水散去,心想,乱世皆以财帛拢络武夫,而以勤俭服众者有几人。

    他顺着此事继续思量权力如何得来、如何巩固。

    凭武力吗?那是最原始的手段,然武力慑人,早晚会被推翻;凭利益吗?以利收买人心,无非是利尽则散。

    在武力与权益之外,今日见郭威,萧弈领悟到了新的东西……

    「萧郎?在想什麽?得走了。」

    回过神来,萧弈正要随宋延渥走,转头一看,杨业也是若有所思。

    他遂笑问道:「中原天子,比你河东旧主如何?」

    杨业沉默了半晌,喃喃道:「明主难逢。」

    「是啊。」

    萧弈本以为郭威不会太早见他,在义成军的营地找了个帐篷安置。

    没想到,很快,慕容延钊就过来召他觐见了。

    身为郭威的西头供奉官,慕容延钊依旧是那严肃认真的表情,仿佛数年间都不曾变过。

    萧弈不由好奇问道:「陛下刚处置过军务,不歇息一会便召见吗?」

    「司空见惯之事,陛下若因此便要歇,余事便办不成了,萧郎请。」

    中军大帐规格虽大,帐内却只设一张寻常木案,摆着旧木椅,不见锦缎软垫,却算是郭威的龙椅了。郭威正看着案头的信件发呆,听得动静,擡眸看来,锐利的眼中浮过淡淡的欣慰之色。

    「在外历练了两年,又魁梧了不少,有了能担事的样子。」

    「臣请陛下圣安。」

    「不必多礼,也莫拘着。许久不见你这样子,今日就当话家常。」

    「听说你俘虏了萧翰的女儿?」

    萧弈一连回答了两个「是」字,自觉该说些别的什麽。

    正犹豫间,却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大帐。

    萧弈目光看去,是原来的小宦官王继恩,现已是一派稳重老成模样。

    王继恩将怀中厚厚的一撂奏摺放在案头上,小心翼翼地低声禀报了一句。

    「陛下,开封的摺子都送到了。」

    「嗯。」

    郭威闷声应了,微不可觉地从鼻子里长吁了一口气,挥退王继恩,似乎也就此歇了与萧弈长谈的心思,伸手下意识地去拿摺子,之後才想起来一般,拿了案上的信,一递。

    「三郎的信,你也看看。」

    萧弈上前双手接过。

    郭信写的是家书,而不是奏摺,行文并无半点臣子规范,不太沉稳。

    「自武乡大捷,儿督率所部,长驱朔野,先定忻州,复克代州,大败李存瑰於忻口,兵锋所至,摧枯拉朽,今大军合围太原,伪汉穷蹙已极,破城指日可待,儿虽不才,愿为阿爷扫清河东、肃清北鄙,以安中原!」

    字迹很一般,一笔一划中,却有扑面而来的意气风发。

    透过信纸,仿佛能看到郭信指挥大军、兵临太原城下的万丈豪情。

    郭威头也不擡,问道:「你久在汾、沁,当了解河东情形,认为曹英与三郎能攻下太原否?」略作沉思,萧弈答道:「依臣浅见,或有两成的把握。」

    「只有两成?」

    郭威头也不擡,缓缓道:「朕问过刘崇、董希颜,两人皆言大周王师天威,可一举定河东。」「陛下,此二人贪生怕死之辈,以逢迎之辞苟全性命,其言恐不能轻信。河东自沙陀盘踞以来,兵将以利相结,凭山川地势自固,绝非擒杀刘崇便能望风而降。太原城高池深,地势险要,大军久围之下,粮草转运、士卒损耗皆是巨患,以臣浅见,朝廷两线作战,国力恐难支撑这般旷日持久的消耗。」「那你认为,朕当下旨,命曹英、三郎撤军?」

    萧弈一时回答不出。

    他明白此战对於郭信的意义,也理解郭威此时的心情。

    太原城就袒露在大军面前,仿佛唾手可得,只要郭信能攻下太原,带来的军功、威望,足以助其顺利成为储君。

    这想必也是郭威的心心念念,如何愿意下旨撤军。

    换谁,舍得不赌一把?

    「凡事皆风险与收益并存,臣以为,既不能只看到攻下太原的收益而忽略了背後风险,亦不能只看到风险而看不到收益。」

    「答得好啊,滴水不漏,朕恍惚以为,你才是冯道的学生。」

    「臣惭愧。」

    「你说有两成把握拿下太原,那……此战可有九成收益?」

    「臣请陛下圣裁。」

    萧弈太明白郭威的苦心,反而有话说不出来。

    郭威却咳了两声,追问道:「朕想听你的真心话。」

    「好,若臣挂帅河东,此番不择手段、战至一兵一卒亦要攻下太原。而由曹帅与三郎指挥,臣认为最理智的选择是撤回河东之军,全力应对契丹。」

    「言下之意,曹英与三郎不如你?」

    「曹帅之不足,难驾驭张永德、李重进、高怀德等人,三郎缺乏历练,无大将之风。」

    「何谓大将之风?」

    「坚韧沉毅,胜不骄、败不馁。」

    「你说三郎缺乏历练,可倘若朕下旨撤军,何日再有如此大战之机於他历练啊?」

    「这……」

    萧弈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郭信最大的期待是当个虚君即可,从未想过这些,而郭威则是出於一个父亲深沉的考虑。

    关於此事,萧弈已给不出更多的意见,最终还是得由郭威做决断。

    耶律阮的大军很快就要南下,邺都黑云压城,中原岌岌可危,这个时候不论如何选择,都得承担极大的压力。

    郭威却不再提太原,道:「武乡一役,你又立新功,朕心甚慰。」

    「皆赖陛下威灵,将士用命,粮草转运供给不缺……」

    「不必说这等场面话。论斩将夺旗、安邦御敌,数社稷所立之功劳,远逊於你者多矣。」

    话到这里,尚是在称赞萧弈,然继续说下去,便是话锋一转。

    「惯是些论资排辈,恃兵骄纵,动辄目无朝堂、兵戈相胁的。见不得你锋芒毕露,群起而攻之,然朕心中都清楚,年少立功不能被当做把柄。」

    萧弈一听,立即琢磨出了一些事来。

    弹劾他「专擅州府、不奉贡赋」,原来并非私仇,也非关系储位之争,而是藩镇在拿他给郭威施压。自登基以来,郭威奉行弱枝强干之策,调换各地节度使,将精兵召入禁军,难免引起藩镇私下不满,此番便拿他来做文章。

    直白而言,弹劾他就是在对郭威叫板一「陛下既要调换各方节度使,最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者为萧弈,专擅州府、不奉贡赋,若不先处置他,便是偏袒,难让人心服。」

    这才是郭威将他召来的根本原因,如同在回击各方节度使一「你等言萧弈跋扈,朕一纸诏令他便立即回朝,你等是否也如此听命行事?」

    来之前,萧弈想过郭威是猜忌、试探,此时感受到的却只有信任、倚重。

    心中不由愈有感触。

    「陛下回护於臣,君恩深重,臣铭感五内。」

    「不必说恩,若说,是郭家欠你的。」

    郭威放下摺子,伸手抚着案上的地图,喃喃道:「这皇帝,郭雀儿此前从未想过要当,可既然当了,得把这破烂摊整好些。所幸,所幸你这些小辈後生们,心志多不在裂土自雄、耽於安乐,能以天下为念,这很好,此後但竭尽心力匡扶社稷便是。」

    「臣,领旨。」

    才放下的摺子又被拿起来,想必也就聊到这里了。

    末了,郭威竞还随口交待了一句。

    「宋延渥能出城迎你,此人可交。然八面玲珑之人,情义到不了骨子里,往後,你多与大郎来往些。」萧弈一怔。

    今日觐见,观郭威所思、所为,皆是在为郭信铺路,当是期待郭信能为储君。

    可听这语气,对郭荣却又有着极深的信任、倚重。

    应该是,谈及郭信,是期盼与忧虑;提及郭荣,则是笃定与放心。

    「臣遵旨。」

    萧弈把手中的家书放下。

    郭威亲手接过,抚平,仔细收了,动作有些僵硬、迟缓,无意识地掩口轻咳了几声。

    「咳咳。」

    萧弈能看到郭威深陷的脸颊中的疲备、虚弱。

    他忍不住劝了一句。

    「陛下为君为父,为天下计、为三郎计,陛下最该做的,是保重龙体,休养生息,只要陛下长命百岁………

    话到一半,他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臣知罪,陛下乃万岁。」

    「谁信?」

    郭威笑了笑,摇手。

    「知你关心朕,不怪你,可坐在这个位置上……许多事不是你能明白的,告退吧。」

    「是,臣告退。」

    出了中军大帐,慕容延钊犹披甲站得笔直。

    不远处,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官员正在等候,颌下的胡须修整得齐整,没有骄躁武夫之气,透着文人的沉稳端方。

    「萧节帅当面,下官吕余庆,任镇宁军节度巡官。久闻萧郎威名,今日得见,幸甚。」

    「原来是吕兄,令弟吕端不久前劝降汾州,立下大功。先吕相公家教有方,两个儿子都是一表人才啊。「萧节帅谬赞,二郎为人糊涂、不拘小节,没有为萧节帅惹祸便好。」吕余庆笑了笑,道:「奉大郎之命,在此等候,引萧郎往营中一叙。」

    萧弈心想,郭荣要见自己,不知是否因为郭威交待让他们多来往。

    「烦请带路。」

    「请。」

    萧弈便吩咐牙兵回帐中告诉耶律观音不回去用食,随吕余庆前往镇宁军的营地。

    不同於别处军营,镇宁军营帐齐整如棋盘,行列分明,竈烟有序。

    汾阳军也规整,表现出的是效率与务实,是萧弈以新法治军引导而出的上下同心;镇宁军不同,扑面而来的是严格与肃杀,层级分明,秩序井然,是铁一般的纪律淬链出来的令行禁止。

    萧弈看在眼里,赞道:「大郎治军,法度森严,远超寻常藩镇。」

    吕余庆侧行半步,应道:「萧节帅过誉,大郎言乱世用兵,先在立规,後在斗力。兵无纪律,虽多必乱;将无节制,虽勇必骄。故而在澶州时,便从整肃营规、裁汰老弱、明定功赏入手,不使虚籍冒领,不令骄兵滋事,只求一军可用,不求虚名声势。」

    「天下藩镇多养兵自重,兵额虚浮,上下蒙蔽,如大郎实心治军者,少矣。」

    「因大郎无养兵自重之意。」

    吕余庆径直答了。

    萧弈因他这句话而诧异,转头看去,吕余庆神态坦荡。

    说话间,已近郭荣的主帐,帐外甲士肃立,面色如铁,更显上下整肃。

    「大郎,萧节帅到了。」

    「快快请进。」

    「萧节帅请。」

    掀帘而入,一股浓重的汗味扑面而来。

    帐中只有一张长案放在中间,摊着河北地形图。

    兵符、谍报等物有序地堆放在一侧。

    郭荣身披盔甲,站在地图前指点着,身边围着十余名将领。

    听得动静,众人回过身来,盔甲声铿锵作响,个个目光灼灼。

    一瞬间,萧弈感受到的是强大气场,甚至比在曹英帐中的感觉还强烈。

    彼时,是张永德、李重进、李荣等大将环列,官职名气虽更甚,却没有拧成一股绳的凝聚力。这里不同,将领们大多年轻,每一个都是挺拔、英武、沉稳,举手投足乾脆利落。

    「来。」

    郭荣没有废话,上前揽过萧弈,引他到案前。

    「最了解河东的到了,还大败过契丹大军。看看,我等正在分析契丹兵马动向。」

    萧弈目光落处,眼前的河北地图画得十分详尽,上面涂涂改改,标注着契丹大军的兵力配置。约分三路部署。

    一路写的是「耶律阮」「皮室军约两万众」,「叠刺、乙室部族兵约三万余」等字样,摆着五六个兵棋,逼进邺都城;

    第二路写的是「高谟翰」「轻骑两万」字样,摆了两个兵棋在幽州的位置,还没动;

    第三路则在太行山以西了,写着「耶律察割」,摆了两个兵棋在云州,同样没动;

    「这是探马得到的消息?准确吗?」

    「准确而言,这是由四十九骑探马在五天之前探到的消息拚凑出的军情。」

    萧弈道:「耶律阮意在邺都,当不假,邺都为河北之枢纽,控扼漳水,是契丹南下必经之地,他攻邺都,一可威慑我军,迫使我们放弃太原攻事;二可从容劫掠冀州一带粮草与人口;三则,若邺都不克,则可转沧州而下,到京东劫掠。」

    「不错,大周肇建,此战耶律阮主力必攻邺都,试试我朝的国力。」

    「萧郎还有何见解?」

    萧弈笃定地拿起放在幽州的兵棋,道:「敌将高谟翰必走沧州、德州,切断我军自京东的援军与粮道。郭荣点点头,道:「耶律察割呢?」

    萧弈拿起兵棋便要放到忻州。

    手停在半空,他却犹豫了一下,把那兵棋又放了回去。

    他原本确定耶律察割会抢占忻口,切断大周河北、河东的兵马,阻止曹英大军支援河北,策应中路主力。

    可仔细一想,其实未必。

    「怎麽?」

    「还有些事没有想通。」

    萧弈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难免有人要嘲笑自己「不过如此」了,毕竟大家立场有些不同。

    然而,帐中诸将并没有这种无聊的口舌之讥。

    对面伸出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推了推兵棋。

    「耶律阮经幽、蓟、沧、贝等州,至邺都,全程约五百余里,一路地形平坦,以骑兵日行百里计,七日内便可在邺都城外下寨,留给我军的时间不多了。」

    萧弈听罢,擡眸看去。

    说话的是赵匡胤,语气不疾不徐,神态平常,却自有一种胸有丘壑的淡定与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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