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端着两碗调好的蘸料回到桌前。
火锅咕嘟咕嘟滚着,热气氤氲。
江沅捧着伙计调的蘸料。
碗中芝麻酱混着些许腐乳的咸香,撒了翠绿的葱花与香脆的花生碎,还有些其它调味汁。
他迫不及待夹起涮好的肉往蘸料里裹。
江三爷则端着自己亲手搭配的蘸料,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暗自揣度。
他凭着多年做菜经验,东舀一勺西添一点,将数种调料混在一处,香气也杂糅在一起,可究竟滋味如何,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矜持地拿起筷子,轻轻蘸了一点送入口中。
下一瞬,江三爷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来。
咸甜酸涩辣搅作一团,口感怪异得很,非但没有好吃,反倒显得齁腻杂乱。
他默默放下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寻常尝味。
江沅已经动了嘴。
他夹起一块涮得鲜嫩的羊肉,在自己那碗蘸料里一滚,红油与麻酱均匀裹在肉片上,送入口中后,震惊地睁大眼。
“唔唔唔!好吃!师傅您快尝尝!这个卷!”
江三爷望了眼徒弟的蘸料,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碗难以下咽的混合物。
他终究是拉不下脸去找伙计。
江三爷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朝江沅抬了抬下巴。
“你那碗,给我尝尝。”
江沅一愣,虽有不解,还是乖乖把碗往前推了推。
江三爷伸过筷子,蘸了一点送入口中。
绵密鲜香,咸淡适中。
麻酱的香与腐乳的咸鲜相得益彰,花生碎与葱花又添了几分层次,与自己那碗简直是天壤之别。
滋味一对比,江三爷脸上更挂不住了。
他尝完后,非但没有把碗还给江沅,还抱着不撒手,理所当然道:“你这碗不错,归我了。”
江沅:“?”
他目瞪口呆看着自家师傅霸占了自己的蘸料,半天没回过神来。
方才是谁一本正经说不用帮忙,是谁信誓旦旦说所有调料都认识?
现在居然直接抢徒弟的蘸料?!
过分哦!
江沅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师傅,那是我的……”
江三爷眼皮都没抬一下,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稳稳当当蘸进抢来的蘸料里,裹上一层,慢悠悠送入口中,神情惬意。
“你年轻,多跑一趟不碍事。”
江沅:“……”
他看着自家师傅吃得心安理得,欲哭无泪,又十分无奈。
算了。
谁让这是他师傅呢。
江沅重新拿起空碗,颇为不好意思地再次走向小料台。
方才已经麻烦过伙计一次,此刻再去,江沅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好在伙计十分热情,见他过来,丝毫没有不耐烦,笑着上前。
“小公子可是还要调蘸料?”
江沅点点头,有些窘迫。
“麻烦小哥再帮我调两碗,一碗跟刚才一样,另一碗……稍微辣一些。”
“好嘞,您稍等。”
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将两碗蘸料调好。
一碗鲜香麻酱口,一碗多加了茱萸红油,看着红艳诱人。
江沅连声道谢,端着两碗蘸料快步回到桌前。
见自家师傅惬意地涮着肉,配着抢来的蘸料吃得津津有味,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唔,咱们怎么就没想到这种吃法。”江三爷把肉片塞进嘴里,鼻腔都是火锅的热气。
这种吃法只需要切肉洗菜,让食客自己煮,厨房还省心,多方便啊。
江沅听了小声嘀咕。
“那您没想到的还多着呢!”
桃源居那么多好吃的,哪个是外头先想到的?
他没好意思直接跟江三爷顶嘴,拿着筷子欢快地吃肉片。
唔!这个牛肉片好香!
唔!羊肉卷好嫩!
唔!这个辣锅好麻好麻!
唔唔!!骨汤有点好喝!
锅子里的羊肉卷牛肉片见了底。
江三爷筷子顿了顿,目光自然而然转向桌上其他还没动过的菜品。
这一看,他眉头悄悄锁了起来。
白瓷盘里摆着的东西,他竟大半都不认得。
一盘黑褐色、褶皱成片的东西,看着软韧又粗糙。
还有团雪白雪白,细腻得像糕泥一般的物事,装在干净的瓷碗里。
另有暗红成块的,还有嫩黄卷曲,看着脆生生的……
江三爷在望天酒楼掌厨几十年,寻常猪牛羊肉,鸡鸭鱼虾见得多了。
眼前这几样别说下锅烹饪,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这都什么什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错愕,心里暗自嘀咕。
江茉那丫头究竟从哪儿弄来这么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江沅也跟着瞧过来,小声道:“师傅,这些都是什么啊?看着怪奇怪的。”
江三爷沉着脸,没吭声。
他总不能当着徒弟的面,说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犹豫片刻,他按捺不住好奇,抬手朝不远处候着的丫头招了招手。
丫头轻步走过来,屈膝一礼,嗓音温温柔柔。
“客人有何吩咐?”
江三爷清了清嗓子,伸筷子指了指那盘黑褐色褶皱的大片毛肚,尽量显得平淡。
“这个,是何物?”
丫头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抿唇笑道:“您说的这个是毛肚。”
“毛肚?”江三爷皱眉,“什么动物的肚,这般模样?”
“是牛肚。”丫头解释,“咱们特意挑的新鲜牛肚,涮火锅最是爽口。”
江三爷听得一怔。
牛肚他是知道的,那玩意并不怎么好吃。
他又伸筷子点了点旁边雪白细腻的那碗:“那这个呢?”
“这是虾滑,用新鲜青虾反复捶打成的,吃起来可好吃了!”
她超爱!
再往下,鸭血、黄喉,丫头一样样耐心报出名头。
江三爷:“……”
好好的食材,折腾出这么多花样,偏生还叫人摸不着门道。
他又想起方才调蘸料闹出的尴尬,心里憋着一股劲,只想赶紧把这些东西一股脑下锅煮熟,免得再露怯。
江三爷直接端起那盘毛肚,就要往翻滚的骨汤锅里全倒进去。
“客人且慢!”丫头赶紧伸手拦住,“这毛肚可不能这么煮。”
江三爷面露不解。
“食材不下锅煮,难道生吃不成?”
“不是生吃,是吃法讲究。毛肚质地脆嫩,若是整盘倒进去久煮,会老得咬不动,口感全毁了。”
江三爷眉头拧得更紧:“那该如何?”
丫头拿起公筷,指着锅里沸腾的汤水笑道:“吃毛肚要讲究七上八下。”
“七上八下?”江三爷重复了一遍,满脸茫然,“这又是什么说法?”
江沅也忘了吃肉,支着耳朵听得认真。
“就是夹着毛肚,在滚汤里提起来七次,放下去八次,约莫十来息的功夫就刚好熟透。”丫头一边说一边比划,“这样烫出来的毛肚,又脆又嫩,入口弹牙,是最好吃的火候。多一刻太老,少一刻没熟,只有这样刚刚好。”
江三爷呆滞。
不过是一块牛肚,居然还要讲究七上八下?
丫头见他神色松动,又指了指一旁的虾滑。
“客人,这虾滑若是您不介意,我帮您下锅?”
江三爷点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有劳。”
这么讲究的饭,没准一会儿这虾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下锅。
丫头应声下去,取来一把小巧圆润的铜勺,重新回到桌边。
她一手端着虾滑碗,一手用勺子一挖一挤,便滚出一个个圆滚滚,嫩白可爱的虾滑丸,均匀落入骨汤与辣锅两边。
虾滑一入热汤,便慢慢浮起,颜色从雪白变得微微透亮,鲜气混着汤底香气散开。
江三爷盯着锅里上下浮沉的虾滑丸,又看了看那盘需要“七上八下”的毛肚,悠悠一叹。
他真的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连饭都不会吃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