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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9章 山川悠远,维其劳矣

    临出门前,陈清茉叫住了他。

    “林先生。”

    她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可以陪我到后院走走吗?我想单独和您聊几句。”

    林笙看了一眼陈景。

    陈景正靠在墙边喝水,看了陈清茉一眼,然后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

    于是他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

    霍祈很有眼色地说了句“我在车上等你”,拎着包先溜了。

    拳馆的后院不大,靠墙辟了一小片菜地,种了几行青菜和小葱,长势不算好,但收拾得干净齐整。

    竹竿搭的架子上爬着几根豆角藤,架子底下摆着一个旧的搪瓷水壶。

    在这条满是梧桐树的旧巷子里,这片巴掌大的菜地显得有些固执,又有些温柔。

    “您很会推轮椅呢。”

    陈清茉忽然说,声音轻快。

    林笙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推手的左手,笑着问道。

    “这东西还有说法?”

    “嗯。您过门槛的时候会提前减速,转弯的时候会把轮椅稍微侧一点,让我不被离心力带着歪向一边。”

    “地面不平的时候您会把前轮稍微抬起来一点,落地的动作很稳。”

    “您是不是经常照顾坐轮椅的人?”

    林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妹妹以前也是残疾人。”

    陈清茉一愣,随后尴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没事,我也说了是以前。”

    “倒不如说,我才应该说抱歉,因为我妹妹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

    “您不必感到自责,我也早已经习惯了,倒不如说,看不见东西也并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得了个清净。”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嘴角的弧度温柔而克制。

    那种真诚的温度透过声音传到林笙耳朵里,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但林笙的后背却微微发凉。

    他知道她的本性。

    可即便知道,此刻推着她的轮椅走过这片菜地,听她用这种柔和的语调说话,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觉得。

    她真是一个温和,表里如一的女人。

    这种错觉像一层薄薄的雾,你知道它是假的,但站在雾里还是会看不清脚下的路。

    这女人在某种程度上,比孟春秋和陈景还要可怕。

    真是蛇鼠一窝啊。

    “林先生。”

    陈清茉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您知不知道,邀请我哥哥去打比赛意味着什么?”

    林笙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轮椅推到菜地边的石台旁停下来,自己绕到陈清茉面前,靠在石台的边缘。

    “我知道。”

    “真的吗?”

    陈清茉微微抬起头,闭着的眼睛正对向他的方向。

    “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拴住这头野兽。”

    “您现在要把绳子解开,还说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觉得对我有些不公平吗?”

    “你觉得不公平,是因为你最清楚绳子断了会怎么样。”

    林笙把左手插进裤兜里,目光落在菜地里那几棵被虫咬过的小白菜上。

    “但我想问你一句,这绳子你还能拴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你确定陈景会这样保持一辈子吗?”

    陈清茉没有回答。

    菜地里有一只蜻蜓落在豆角架子上,翅膀透明,纹丝不动。

    “他今天在台上看我的眼神,你比我清楚那是什么。”

    “那种东西不是一杯茶、一顿饭或者一家小拳馆就能压住的。”

    “你压了这么多年,你确定它会消失吗?”

    他把视线从菜地收回来,看着陈清茉:“你不怕它有一天,在你控制不了的地方炸开?”

    陈清茉叹了口气。

    “这些事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

    “事实上,我一直在想办法。”

    “我研读心理学方面的学位,报了行为认知治疗的课程,还托人从国外买了好些专业文献回来。”

    “其实我对人的心理一点兴趣也没有,不但没有,反而觉得恶心。”

    “看那些案例和理论,就像在看一堆发霉的标本。但是我愿意为了他去读,一本一本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她的声音没有变调,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就会说不下去。

    “那很棒了。”林笙说。

    “您不觉得恶心吗?”陈清茉忽然抬起脸。

    “我和他,我们是兄妹。”

    “我在您面前毫不顾忌地表达了对他的感情,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是对男人的那种。”

    “事实上,我们也的确已经越过了那条线。您为什么不觉得恶心?”

    林笙靠着石台,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来,豆角藤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是在替他争取这几秒钟的时间。

    “怎么说呢。”

    他终于开口了。

    “之前其实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陈清茉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表现出疑惑。

    她确信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不可能存在的熟悉感。

    “什么?以前我问过您?可我不认识您。”

    “你就当是我梦见过你吧。”

    林笙摆了摆手说道。

    “那……您上次是怎么回答我的?”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

    “恶心啊,太恶心了。”林笙一本正经地复述。

    “这种事,哪怕花点儿钱呢!不丢人!”

    陈清茉愣了一秒。

    然后她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颤抖。

    林笙也跟着笑了笑。

    然后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像是退潮之后露出的礁石。

    “但是。”

    他说。

    “有一个人对我说过,我是她的全世界。”

    “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觉得我恶心,她也会站在我身边。”

    “即便这一生都只能喊我一声哥哥,她也绝对不会后悔对我说出那些不应该说出口的话。”

    陈清茉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面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去,像是这些话砸进了她心里某个连她自己都不常触碰的地方。

    “你瞧,你和陈景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兄妹。”

    林笙耸了耸肩。

    “可我......我们,不但是名义上的,也是被写进了法律文件里的。”

    “林先生……”

    陈清茉的声音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林笙蹲下身来,把视线降到和陈清茉一样的高度,左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所以,现在轮到我反问你了,陈小姐,你觉得我恶心吗?”

    陈清茉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将他的头轻轻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您和她......”

    她的声音贴着林笙的耳朵,十分温柔。

    “都是这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林笙的眼眶泛了红。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轮椅的轮子在地面上压出的两道浅痕。

    “你们现在,是不是因为一些事情暂时分开了?”

    陈清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明明答应过她,无论发生任何事,哥哥都会守在你身边。明明说过很多次的,现在我却不在了。”

    “没关系的。”陈清茉的手指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像是在哄一个不肯承认自己难过的孩子。

    “您和她的道路,永远都会是相交的。不管你们各自朝哪个方向走,总有一天道路会再度重合。”

    “您为什么这么笃定?”

    陈清茉松了手,缓缓直起身来,那双轻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浑浊的瞳仁。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的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林笙的整个躯壳,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林先生,眼睛看不到之后,心就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

    “那些在日光底下喧嚣不停的声音,那些让明眼人分心的颜色和形状,都会褪去。”

    “剩下的只有道路本身。”

    她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念道。

    “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菜地里安静了一瞬。

    蜻蜓从架子上振翅飞起,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而逝。

    林笙抬起头来,看着陈清茉那双浑浊的眼睛。

    “山川悠远,维其劳矣。”

    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把手重新搭上轮椅的推手。

    “陈小姐,你也一样,你种的那些东西,总有结果的那一天。”

    “不管你喜不喜欢。”

    陈清茉没有回头。

    她闭着眼睛,慢慢的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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