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着勐拉村的泥泞土路往前冲,雨丝裹着泥点打在车窗上。
王磊的语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李书记,周海军的车确实在奘房外,车锁是撬开的,副驾有半支抽剩的软华子,是省府接待处特供的款。
但车里没有指纹,没有毛发,就是个空壳子。
村里人说半小时前见过一个穿雨衣的人开车过来,没见人下来。”
简小强捏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明显是故意留的痕迹。可他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引到边境?
U盘还没破解完,核心证据都在手里,他不怕我们直接查下去?”
李毅飞靠在副驾,指尖摩挲着那份省府加急件的边缘。
纸角被雨水泡得发潮,上面“吕飞亲笔签批”的字迹,却在“产业园关联企业禁查”那行字旁边,留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顿笔。
这不是笔误。
是吕飞故意留的破绽。
一个省长的笔锋,稳得不会在这种加急文上出这种瑕疵,除非他想让看的人注意到——他在提醒李毅飞,陈明只是个“台面上的东西”。
“他怕。只是他怕的不是我们查陈明,是我们查得太慢,没赶上他的节奏。”李毅飞抬手按开对讲机,“王磊,别搜奘房,立刻带队伍撤出来,守住勐拉村所有出境口,但别真拦。
放一个口子,让想走的人走。
另外,把周海军那辆车扣了,只做表面勘查,别碰车里的任何东西,原地封控,等省厅技术科的人来。”
简小强愣了:“放口子?万一周海军真的越境了,案子就断了!”
“周海军不会越境。”李毅飞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橡胶林,“敢让政府秘书长派省府牌照的车送他,就绝不会让他活着出现在境外。
周海军知道得太多,但又没多到能扳倒某些人的地步。
他就是枚弃子,某些人把他推到我们眼前,就是想让我们‘抓’或者让他‘死’。”
话音刚落,技术科的加密短信跳了出来:【U盘破解出部分流水。陈明物流的大额转账,最终流向都不是私人账户,是西海州扶贫办的对公账户,转账备注都是“产业园扶贫配套资金”。周海军的签字是仿的,笔迹比对不符。】
果不其然。
所有看似指向某些人的证据,都套着“正规流程”的壳——陈明的钱进了扶贫办,周海军的签字是伪造的。
就算李毅飞把这些证据捅上去,某些人也能一句“基层干部钻流程空子,监管不到位”摘干净,最多丢几个县处级的人,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甚至连那份四十八小时执法报备制的文件,都是某些人的阳谋:用行政流程卡专案组,逼李毅飞“抗命执法”。
只要李毅飞敢不报备就冲产业园,吕飞就能立刻让省纪委以“滥用职权”约谈他。
哪怕最后查出来陈明有问题,李毅飞也落个“程序违法”的把柄,后续在省里根本站不住脚。
“书记,西海州州府又来电话了,催着搬专案组的场地,说产业园招商组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简小强的手机响个不停,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还有,方明到专案组了,带着省厅的人,说要接手所有证据,理由是‘专案组经费冻结,办案程序不规范’。”
方明来的时机,掐得刚好。
吕飞的棋路很清晰:用场地、经费逼专案组散架,用方明插足截走证据,用周海军这个弃子引李毅飞去边境。
最后要么李毅飞抗命办案被约谈,要么专案组散伙。
陈明这个台面上的壳子就算被抓,也牵扯不到核心。
李毅飞抬手拨通罗志勇的电话,声音沉得像边境的泥地:“老罗,方明那边别硬扛。
把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都给他,包括陈明物流的账本、仿造的周海军签字。
但是核心的加密U盘、张敏的口供,全部转移到边防支队的保密室,用军密通道封存,任何人调取都需要我和你两人的亲笔签字。
另外,让特警队从产业园撤出来,只留两个民警在门口守着,装装样子。”
罗志勇愣了:“把证据给他?那我们这几天不白干了?”
“不白干。”李毅飞冷笑,“他要证据,我们就给。
只是这些证据,都是某些人想让我们交的。
方明是吕飞的人,他拿到这些证据,只会按吕飞的意思压着。而这,就是我们要的。”
挂了电话,李毅飞对司机说:“不去勐拉村了,回西海州专案组。我倒要见见方明,看看吕飞到底想让他怎么演。”
越野车掉转车头往回疾驰。
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点暗灰色的光,照在边境的土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西海州专案组办公楼下,方明站在雨棚下,穿着笔挺的警服,身边跟着四个省厅的民警,手里拿着省厅的调令。
看见李毅飞的车过来,他立刻迎上去,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却没伸手:“李书记,您可回来了。省厅考虑到专案组目前的情况,决定由我暂时接手办案工作,这是调令,请您签字。”
李毅飞没接调令,径直往楼里走,声音很淡:“调令我看了。不过在签字之前,我得跟你说清楚,专案组目前办的是重大武装贩毒案,牵扯到边境安全。
就算你接手,也得按政法系统的规矩来。
省府的文件,管不着政法办案的核心流程。”
方明的笑容僵了下,跟在他身后:“李书记说笑了,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只是专案组经费冻结,办公场地也腾出来了,再办下去,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言不顺?”李毅飞走到办公室,把那份省府加急文扔在桌上,“吕省长的文件里,只说规范边境执法,没说停止办理重大刑事案件。
经费冻结,我们可以走政法委的紧急拨款;
场地被收,我们可以搬到边防支队去办。
方明,你是省厅的老民警,该知道,只要案子没结,专案组就散不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方明:“还是说,你不是来办案的,是来收摊子的?”
方明的脸色瞬间沉了,手指攥紧调令:“李书记,您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按组织安排来的。”
“组织安排?”李毅飞拿起桌上的一份流水单,扔到他面前,“这份流水,是陈明物流转到西海州扶贫办的,备注是扶贫资金。
你要是真来办案的,就先去查扶贫办的这笔钱,看看这笔钱到底去哪了,看看西海州产业园的扶贫配套项目,到底建在了哪里。”
方明低头看着流水单,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李毅飞会把这个拿出来——扶贫办是省政府直管的部门,查扶贫办,就是直接打吕飞的脸。
而且这笔钱走的是对公账户,流程上挑不出半点错,一旦查起来,牵扯的就是西海州的一批基层干部,甚至可能牵扯到省发改委的人。
李毅飞要的就是这个。
吕飞想借方明截走证据,李毅飞就反手把“查扶贫办”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方明:方明查,就是打吕飞的脸,吕飞绝不会饶他;
方明不查,就是办案不作为,李毅飞就能直接把状告到省政法委。
方明捏着流水单,指尖泛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李毅飞看着他,淡淡道:“调令我可以签字,专案组的工作你也可以接手。但是有一条,案子必须按规矩查,扶贫办的这笔钱,必须查到底。你要是办不到,现在就可以走,省厅那边,我去说。”
就在这时,简小强拿着手机跑进来,脸色急变:“书记,不好了!张敏在边防医院出事了!不是有人灭口,是她突然翻供了!
说之前的口供都是被专案组逼的,陈明物流根本没参与贩毒,所有事都是她一个人干的!”
李毅飞的瞳孔猛地一缩。
张敏翻供了。
周海军是弃子,方明是棋子,甚至那份报备文件都只是铺垫。
吕飞真正的杀招,是让张敏翻供——只要张敏这个关键证人翻供,陈明物流就没有直接证据牵扯到贩毒,专案组所有工作都成了“无的放矢”。
而且张敏翻供,还能反咬专案组一口,说专案组“刑讯逼供、伪造证据”。
方明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瞬间缓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把调令往前一推:“李书记,既然张敏翻供了,那这案子就有问题了。我看还是先暂停办案,查清专案组是否存在刑讯逼供的问题,再谈后续吧。”
李毅飞没说话,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边防医院的方向。
雨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医院楼顶,反射出刺眼的光。
张敏突然翻供,绝不是自愿的——边防医院的特护病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没有外人能接触到她。
能让她翻供的,只有内部的人。
而这个内部的人,就在专案组,甚至埋在边防支队里的,真正的暗棋。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李毅飞和吕飞的单打独斗。
李毅飞抬手拿起调令,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案子暂停可以。”他放下笔,看向方明,“但张敏必须留在边防医院,由武警二十四小时看守,任何人,包括你,都不准单独接触她。
另外,西海州扶贫办的账,我会让省纪委的人来查。专案组就算暂停,也得配合纪委工作。”
方明刚想反驳,李毅飞的手机响了,是靳国强的秘书打来的,声音很淡:“李书记,靳书记请您立刻来省委一趟,谈边境治理和专案组的工作。”
电话挂了。
李毅飞看向方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这棋,还没下完。省委那边,已经开始关注了。”
他拿起外套,径直往外走,留下方明站在办公室里,拿着签了字的调令,脸色阴晴不定。
门口的阳光洒在李毅飞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省委这一趟,才是真正的硬仗。
靳国强的召见,不是支持,也不是问责,而是让他在省委的层面,和吕飞正面摊牌。
而吕飞的暗棋,也绝不会只藏在边防医院。
省委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
而西海州边防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张敏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她抬手摸了摸枕头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指甲刻的:你儿子在我们手里,翻供,活;不翻,死。
纸条的背面,是一张她儿子的照片,背景是境外的一片橡胶林。
她知道,自己也是一枚弃子。
勐拉村的出境口,一个穿雨衣的男人,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越过边境线。
他手里拿着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沙哑:“老板,李毅飞被召去省委了,方明接手了专案组,张敏翻供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是吕飞的:“很好。让周海军‘消失’,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李毅飞身上。
男人挂了电话,转身融入境外的夜色里。边境的风,吹起他的雨衣,露出背后的一个纹身,是一只展翅的鹰。
省府大院里,吕飞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省委大楼,脸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