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
初春的院落里,几株老树树叶随风飘落,午后的阳光透过枝桠洒在青石板上。
苏保国陪着一身中山装的老者在院子里缓步走着,两人的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保国啊,”老者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绵延的山峦,“你有个好女婿。”
苏保国微微躬身:“长老,毅飞还年轻,需要历练的地方还很多。”
“年轻才好。”老者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西南省那地方,老油条太多,个个想着捂盖子、求太平。需要的就是敢掀盖子的年轻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片刻,老者又说:“这半年的情况,我看过简报。政法委那条线,算是让他理顺了。
靳国强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这小李同志‘不张扬、不做作,该硬的时候硬得起来’。”
“那是国强同志抬爱。”苏保国谨慎地回应。
老者摆摆手:“我了解靳国强,他不是随便夸人的人。”
长老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保国,现在的国际形势你也清楚。
西南边境线长,民族多,境外那些势力没一天消停。
贩毒的、搞分裂的、派间谍的……花样翻新。
咱们需要一个人,既懂政法公安业务,又能在官场里站稳脚跟,还能顶住压力把边境守牢。”
苏保国点头:“我明白。昨晚我已经和毅飞通了电话,传达了您和上面的关切。”
“不光是传达。”老者停下脚步,目光锐利起来,“要让他知道,这不是一般的任务。
西南稳,国家西南门户才稳。
有些地方官习惯了和稀泥,觉得边境不出大事就是政绩。
这种思想要不得——等真出了大事,就晚了。”
“是,我会再和他强调。”
老者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另外,你提醒他注意方法。
吕飞那个人,我了解,保守,但不算坏。
主要是观念问题。让毅飞学会在省委的框架里办事,用实绩说话,比硬碰硬效果好。”
“明白。”
两人又走了一段,老者忽然问:“他妻子和孩子还在京城?”
“是,孩子刚上小学,暂时没跟着过去。”
“嗯,家眷不急过去。西南情况复杂,让他先专心打开局面。”老者看了看天色,“好了,你也回去忙吧。告诉毅飞,放手干,有京城支持。”
“谢谢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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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南省。
省委大楼七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比平时浓得多。
省委书记靳国强和省长吕飞已经谈了四十分钟,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老吕,我还是那个观点。”靳国强弹了弹烟灰,“边境问题,必须从根子上治。光靠‘不出事’的维稳,是捂盖子。
盖子捂久了,里头烂透了,炸开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吕飞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国强书记,我不是反对治理。
我的意思是,要有节奏、有步骤。
西南省经济基础本来就弱,去年GDP增速才排全国倒数第五。
现在全省上下正在抓几个大项目,这时候政法战线搞得太猛,动不动一票否决,地方干部整天提心吊胆,谁还有心思抓发展?”
“发展和稳定不矛盾——”
“怎么不矛盾?”吕飞坐直身体,“就说西海州那个张德明,昨天开完政法会议,今天一早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
说毅飞同志定的那三条,简直就是悬在头上的剑。
边境情况复杂,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要讲究策略……”
靳国强摆了摆手:“张德明的问题我清楚。西海州禁毒数据明显有问题,毅飞同志在会上点他,点得对。”
吕飞叹了口气:“国强书记,毅飞同志能力是强,又是京城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但毕竟才来半年多,有些情况是不是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一上来就搞这么硬的标准,我担心下面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就换能承受的人。”靳国强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决,“老吕,咱俩搭班子三年了,有些话我直说——西南边境的问题,京城已经点名了。不是我们想慢慢来就能慢慢来的。”
吕飞脸色微变:“京城点名了?”
“嗯。”靳国强按灭烟头,“所以毅飞同志那三条,不是他个人的意见,是贯彻京城精神。你我都要支持。”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吕飞重新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既然京城有指示,我服从。
但是国强书记,我还是保留意见——具体执行中,要注意方式方法,要顾及地方实际。
不能为了查案而查案,影响全省发展大局。”
“这个自然。”靳国强点头,“毅飞同志也不是蛮干的人。这半年你观察他,什么时候乱来过?
政法委那条线,他收拾得妥妥帖帖,连罗志勇那种老公安都服他,说明他有章法。”
吕飞没接话,只是闷头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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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李毅飞在政法委办公室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我是李毅飞。”
“毅飞,是我。”苏保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说话方便吗?”
“方便,爸您说。”
“上午长老又找我谈了一次。”苏保国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西南边境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
长老特别强调,维稳不是捂盖子,是要把盖子掀开,把里面的问题彻底解决。
这个指导思想,你要吃透。”
李毅飞握紧话筒:“我明白。昨天政法会议,我已经定了调子。”
“我知道。靳国强给我通过气。”苏保国顿了顿,“另外,要注意工作方法。
吕飞省长那边,观念上有些分歧,这很正常。你做好本职工作,用实绩说话。
遇到阻力,可以借靳国强的势,但不要硬碰硬。
明白吗?”
“明白。”
“长老对你这半年的工作,是肯定的。”苏保国的语气温和了些,“但接下来的才是硬仗。
边境那几个州,水很深。
你定的那三条,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要有心理准备。”
李毅飞笑了笑:“爸,我来西南的时候就有准备了。”
“那就好。”苏保国似乎也笑了笑,“对了,你妈让我提醒你,按时吃饭,少熬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了。您和妈也多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后,李毅飞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
然后按下内部通话键:“小简,进来一下。”
秘书简小强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书记。”
“两件事。”李毅飞说,“第一,把昨天政法会议的纪要整理出来,加个按语,强调一票否决制的具体执行标准,明天发各州市政法委。
第二,跟省公安厅罗志勇厅长约个时间,今晚或者明早,我要听边境三个州公安队伍的详细情况汇报。”
“好的,我马上去办。”简小强迅速记录,“书记,还有件事——省委组织部孙部长刚才来电,说明天上午想过来一趟,商量几个省直单位的人事调整方案。”
李毅飞点头:“安排吧。”
简小强离开后,李毅飞走到窗前。
省委大院里的树木已经开始泛黄。但他的心思已经飞到几百公里外的边境线上。
这半年来,他很少在省委公开场合发表意见。
政法委的内部整顿是第一步,清洗了一批不称职的干部,提拔了几个能干事的。
现在的政法委和公安系统,算是初步掌握在手里了。
边境那几个州,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与境外勾结的利益链条、还有隐藏在体制内的保护伞……这些都是硬骨头。
而省委高层,靳国强和吕飞的分歧已经公开化。
李毅飞这半年来始终保持中立,对两位主要领导都保持尊重,工作上的事该请示请示,该汇报汇报。
但在涉及原则问题上,他从不含糊。
就像昨天政法会议上的三条标准——那是底线,没得商量。
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响了。
是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直线。
“毅飞同志,现在有空吗?”靳国强的声音传来。
“靳书记请讲。”
“明天下午的省委常委会,临时增加一个议题,讨论加强边境州市社会治理工作。
你准备一下,做个简要汇报,重点讲你昨天提的那三条标准的落实思路。”
“好的,我准备。”
“另外,”靳国强顿了顿,“吕飞省长可能会提一些不同意见。你要有准备,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李毅飞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明白,谢谢靳书记。”
放下电话,李毅飞坐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加密U盘。
里面是边境三个州政法公安系统的初步调研材料——有些数据,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