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版纳边境。
天还没完全亮,浓雾从界河方向漫过来,把整个边境小镇包裹在灰白色的氤氲里。
孙浩把警车开出派出所院子时,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5:07。
他要去的地方在镇子东头,一个废弃的货运站。
周海涛安排的人会在那里和他交接笔记本。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孙浩开得很慢,眼睛不时扫向后视镜——从派出所出来到现在,后面一直有辆车跟着,保持着一百多米的距离。
是保护他的人,还是……
孙浩的手心里出了汗。
前方路口右转就是货运站。
他打了转向灯,车速降到二十码。就在这时,后视镜里那辆车突然加速。
不对!
孙浩猛踩油门,警车向前冲去。
但已经晚了——那辆车从侧面超上来,一个急刹横在路中间。
“吱——”
刺耳的刹车声中,孙浩的警车堪堪停住,车头离对方只有半米。
雾太大了,他看不清车里的人。
副驾驶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手里没拿东西,但走路的姿势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孙所长,这么早去哪?”男人走到车窗边,声音很平静。
孙浩没开车窗:“你们是谁?”
“省厅督察队的。”男人亮出证件,在雾气中看不清楚,“有点情况需要你再配合一下。”
“昨天不是配合过了吗?”
“新情况。”男人说,“请你下车,跟我们走一趟。”
孙浩的手悄悄移到档位上。
警车还没熄火,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我要先打个电话。”他说。
“到了地方再打。”男人的手按在车顶上,“孙所长,别让我们为难。”
孙浩看着前方——货运站就在两百米外,但这段路现在像天堑一样难以跨越。
他深吸一口气,挂上倒档。
“你要干什么?”男人的脸色变了。
孙浩没回答,猛打方向盘,警车向后急退。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在雾中传得很远。
“拦住他!”男人大喊。
后面那辆车上又下来两个人,朝警车冲过来。
孙浩已经掉过头,一脚油门到底。
警车像脱缰的野马冲进浓雾,把三个人甩在后面。
后视镜里,那辆车也掉头追了上来。
孙浩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起车载对讲机:“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是边境派出所孙浩,在镇东路段遭遇不明车辆拦截,请求支援!”
对讲机滋滋响了几声:“收到。已经定位你的位置,支援马上到。”
但他等不及了。
后面的车追得很紧,大灯在雾中像两只狰狞的眼睛。
孙浩咬咬牙,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那是通往界河的边防巡逻道,路窄,弯多,一般车不敢走。
后面的车也跟了进来。
两辆车在狭窄的土路上追逐,车轮卷起的尘土混在雾里,能见度不到十米。
前方出现一个急弯,孙浩减速,但后面的车却加速了——它竟然想在这里超车!
“疯了!”孙浩骂了一句。
两辆车并排行驶在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路上,右侧是山壁,左侧是几十米深的河谷。
孙浩猛踩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中,警车向前滑行了几米,终于停住。
而后面那辆车因为惯性冲到了前面,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尾甩过来——
“砰!”
两辆车撞在一起,卡在了路中间。
孙浩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浓雾中,他看见对方车上下来三个人,正是刚才那三个。
“孙所长,跑什么?”为首的男人脸上擦伤了,血流下来,表情却很平静,“我们只是想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你们不是督察队的。”孙浩说,“督察队不会在边境线上追车。”
男人笑了笑:“那你说我们是谁?”
孙浩没回答,他的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枪套——边境派出所副所长有配枪资格,他的92式手枪就在那里。
但对方显然察觉了。
“别动。”男人举起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枪,装了消音器,“把枪慢慢拿出来,放在地上。”
孙浩的动作停住了。
雾更浓了,五米外都看不清人影。
河谷里传来流水声,哗啦哗啦,像在催促什么。
“你们想要什么?”孙浩问。
“你车里的东西。”男人说,“那个笔记本。”
“什么笔记本?”
“别装傻。”男人向前走了一步,“陈亮的笔记本,在你车里。交出来,你可以走。不交……”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孙浩的手还停在腰后。
他在计算距离、角度、时间。从拔枪到射击至少需要两秒,而对方的枪已经指着他。
除非……
“东西不在车里。”孙浩突然说,“我藏在别的地方了。”
男人眼神一凝:“哪里?”
“告诉你们,我还能活吗?”孙浩笑了,“你们拿到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杀我灭口。对吧?”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看。
雾中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支援来了。”孙浩说,“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为首的男人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看雾中的警笛方向,又看了看孙浩,最终咬了咬牙。
“走!”
三个人迅速上车,倒车,掉头,消失在浓雾中。
孙浩靠在警车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心全是汗,腿也在抖。
刚才如果对方开枪,他已经死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两辆边防巡逻车冲破浓雾驶来,停在旁边。
车上跳下七八个边防官兵,手里都拿着枪。
“孙所长,你没事吧?”带队的军官问。
“没事。”孙浩直起身,“追一辆黑色越野车,往界河方向去了。”
“已经通知前面哨卡拦截。”军官看了看撞坏的车,“你先跟我们回去,这里不安全。”
孙浩点点头,上了巡逻车。
车子掉头往回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警车——笔记本还在底盘下面。
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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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省城“老地方”茶馆。
张涛坐在二楼包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看了眼手表:5:45。
约定时间是六点,还有十五分钟。
窗外天还没亮,街道上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刷——刷——刷——,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包厢门被推开时,张涛吓得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公文包。
张涛不认识她。
“张涛同志?”女人问。
“是我。你是……”
“省纪委监委第三审查调查室,林静。”女人亮出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张涛脑子嗡的一声。
“为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协助调查。”林静侧身让开,“请。”
包厢外还站着两个男的,穿着便服,但一看就是纪委的人。
张涛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能打个电话吗?”他问。
“到了地方再说。”林静说。
三人带着张涛下楼,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发动时,张涛看见后视镜里——茶馆对面停着一辆车,车窗降下一半,里面坐着两个人,正看着他们。
那是赵立群的人。
他们来晚了。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来。
张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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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省协会大院。
李毅飞的车停在赵立群办公室楼下时,太阳刚刚升起。
金色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简小强先下车,跟门卫交涉。
几分钟后,他回来:“李书记,赵副主席在办公室等您。”
李毅飞点点头,下车。
赵立群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采光很好。
李毅飞进去时,赵立群正在浇花——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长得很好。
“毅飞书记,这么早。”赵立群放下水壶,笑着走过来握手,“坐,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秘书泡了茶端上来。
“赵副主席,打扰您了。”李毅飞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陈亮同志一等功的审批情况。”
赵立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陈亮?三年前牺牲的那个缉毒警察?”
“对。”
“这个事……”赵立群端起茶杯,“我记得。当时公安厅报上来的材料很扎实,事迹也很感人。
我们政协这边主要是程序性审核,具体业务还是公安厅和政法委把关。”
“但最后的签字是您签的。”李毅飞说。
“对,我签了。”赵立群点头,“怎么了?有问题吗?”
“有。”李毅飞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这是陈亮一等功的申报材料。您看这一页,事迹简述部分,和原始案卷的记录有出入。”
他把复印件递过去。
赵立群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看了大概一分钟,他放下复印件。
“这个……我当时批的时候,主要看大方向。具体细节,确实没太深究。”他顿了顿,“不过既然你提出来了,那肯定要查清楚。该纠正的纠正,该处理的处理。”
话说得很漂亮,但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李毅飞点点头:“有您这个态度就好。另外,张涛被纪委监委带走了,您知道吗?”
赵立群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来几滴。
“张涛?哪个张涛?”
“省公安厅禁毒总队副总队长张涛。”李毅飞看着他,“他涉嫌伪造陈亮案的案卷材料,出具虚假证明。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这种事?”赵立群放下茶杯,脸色严肃,“那一定要严查!政法队伍里出这种败类,影响太坏了!”
“好。”李毅飞说,“所以我们一定会查到底。不管涉及谁,不管什么级别,一查到底。”
他说最后四个字时,眼睛一直看着赵立群。
赵立群避开了他的目光。
“该查,该查。”他重复道,“需要协会这边配合的,尽管开口。”
“谢谢赵副主席支持。”李毅飞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
“好,好。”赵立群也站起来,“我送你。”
送到门口时,赵立群突然说:“毅飞书记,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不要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李毅飞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赵副主席,您说得对。”李毅飞说,“但有些水,不清会臭。有些人,不察会坏了一锅粥。”
两人对视。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记住了。”赵立群最终说。
李毅飞点点头,转身离开。
下楼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周海涛打来的。
“李书记,孙浩那边出事了。早上有人截他,应该是冲着笔记本去的。”
“人没事吧?”
“没事,边防及时赶到了。但笔记本还在他车里,得尽快取出来。”
“你亲自去。”李毅飞说,“带可靠的人,一定要把笔记本安全拿回来。”
“明白。”
挂了电话,李毅飞走出大楼。
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清楚——
而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这场黎明前的交锋,只是一个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