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戈壁滩的天还是黑的。
远处祁连山的轮廓隐没在夜幕里,只有山顶的积雪反射出一点点星光。
502基地的操场上亮起了四盏大功率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把整个操场照得如同白昼。
三百五十个人已经在操场上站了二十分钟。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臂夹着那面还没正式启用的蓝军军旗,旗杆是临时找的一根三米长的钢管。
外面缠了一层防滑胶带,重量跟正式旗杆差不多,但手感差远了——
正式旗杆是钛合金的,重心经过精密计算,握在手里有股韧劲。
这根钢管笨得像扛着一截铁轨。
林虎站在他身后右侧,肩并肩,两个人的间距精确到十厘米。
这是魏国栋昨天用卷尺量的,当场用白色喷漆在地面上做了标记。
“旗手。”魏国栋的声音从操场边缘传来,他披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走过来,“把你的旗举起来。”
苏寒右手握住旗杆底部,左手托着旗杆中段,猛地往上一送——旗杆从垂直状态向前挥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旗面——虽然没有旗面,只是一根光秃秃的钢管——在空气中切开一道凌厉的破风声。
魏国栋看了一眼腕上的秒表:“扬旗动作零点八秒。比昨天快了零点一秒。但你的右手肘往外拐了,旗杆轴线偏了五度。在你左前方那个摄像机的镜头里看,旗杆是歪的。”
苏寒没动。
他保持着持旗的姿势,右臂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旗杆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手腕跟着旗杆的颤动在调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魏国栋看见了。
“手腕太僵了。”魏国栋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旗杆中部,“阅兵那天可能有风。四级风的时候旗面受风面积这么大,旗杆的力矩是你现在的好几倍。”
“你手腕这么僵,风一吹旗杆就会晃,旗杆一晃你的身体就会跟着晃,身体一晃整个方队就会乱。”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放松。不要跟旗杆较劲。旗杆是你手臂的延伸,不是你的敌人。”
苏寒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松了半分。
旗杆的颤动果然小了。
林虎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他跟苏寒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队列动作上给苏寒挑毛病。
而且挑得对。
魏国栋转过身,面对三百五十个人。
“今天早上的科目,正步定型。昨天我已经讲过要领——踢腿高度三十厘米,脚尖下压,脚掌与地面平行。摆臂前摆三十厘米,后摆十五厘米。每步步幅七十五厘米,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步。”
“这些数字你们记不住也没关系。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不需要记住它们——你们的身体会记住。”
“正步定型的第一阶段,单腿站立。所有人,把左腿踢出去。”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抬起来。
作训靴的鞋尖在探照灯下连成一条波浪线,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脚尖朝前有的脚尖朝外,参差不齐得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
魏国栋没有发火。
他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兵面前,蹲下来,用手掌量了一下他脚尖离地面的高度。
“高了。三十厘米是标准,不是极限。你踢这么高,旁边的人怎么办?”
他又走到第三个兵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脚尖:“外翻。你的脚是朝前走,不是朝外走。”
“外侧的人踢到你脚上,你会摔,他也会摔。”
他回到队伍正前方:“所有人,把腿放下来。”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落地。
“再来。这一次,我喊一,你们踢腿;我喊二,你们收腿。每踢一次,保持一分钟。”
“六十秒之内,谁的身体晃了,谁的脚尖位置变了,谁的支撑腿弯了——自己出列,在旁边加练。”
“一!”
三百五十条腿再次同时抬起。
这一次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腿踢出去,脚尖离地三十厘米,脚掌与地面平行,支撑腿纹丝不动。
他的右肩扛着旗杆,旗杆在风中微微颤动,但他的上半身稳得像钉在地上。
林虎站在他身后右侧,同样单腿站立,同样纹丝不动。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腿上,在苏寒的旗杆上。
他在心里默数——旗杆每晃一下,他就记一次。
一分钟到了。
“二!”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收回。
“一!”
再次踢出。
如此反复。
到了第五次的时候,队伍里开始有人站不住了。
先是支撑腿发抖,然后是身体左右摇晃,最后脚尖慢慢往下坠。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人陆续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操场边开始加练——单腿站立,自己数秒,一分钟换一次腿。
赵小虎站在第三排中间,左腿已经麻了。
他能感觉到大腿前侧的肌肉在痉挛,像有一条蛇在皮肉下面扭动。
他的脚尖开始往下坠,他拼命往上抬,但大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旁边王浩看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放松。越紧张越抖。”
赵小虎咬着牙,把注意力从大腿转到呼吸上。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再深吸一口。
大腿的痉挛果然轻了一些。
但他的脚尖还是往下坠了半厘米。
他没有出列。
王浩也没有举报他。
但在队列训练里,这种小动作根本瞒不过魏国栋的眼睛。
“第三排左数第九个。”魏国栋的声音像一把尺子,精准地量过来,“脚尖下坠,违规。出列。”
赵小虎的脸在探照灯下红了一下,然后他收回腿,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操场边那群加练的人旁边。
他没有解释,没有抱怨,重新把左腿踢出去,开始自己数秒。
旁边一个从第二分队选上来的兵也站不稳,身体晃得像风中的旗杆,但他咬着牙就是不出去。
赵小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那种心情——好不容易从一千多个人里被选上了,谁都不想在第一天的定型训练里就被刷下去。
但魏国栋的眼睛比摄像机还毒。
“第四排右数第三个,身体晃动超过两厘米,违规。出列。”
那个兵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辩解,收回腿,默默地走到操场边。
定型训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从四点练到五点半,三百五十个人轮换着踢、站、抖、撑,操场边加练的人越来越多。
到最后,还在原位站着的不到两百人。
苏寒站在最前面,左腿已经换了四次。
他的作训靴鞋底已经被操场上的砂砾磨出了一道白印,但他的支撑腿始终没有弯过,上半身始终没有晃过。
魏国栋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旗手,你累不累?”
“不累。”
“撒谎。”
“你的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厘米。那是因为你在用肩膀扛旗杆,不是用手臂控旗杆。旗杆的重心在你右手,不在你肩膀。右肩放松。”
苏寒把右肩沉了半分。
旗杆果然更稳了。
六点整,天色终于开始亮了。
探照灯关掉,操场上只剩灰蒙蒙的晨光。
魏国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对着所有人说:“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操场边顿时瘫倒了一片。
有人直接躺在砂砾地上,有人靠着旗杆喘气,有人蹲在路边揉腿。
赵小虎一屁股坐在跑道边的路肩上,把作训靴脱下来,袜子已经湿透了——不是因为汗,是因为肌肉痉挛导致的毛细血管渗液。
王浩从兜里掏出一根能量胶,递给他一半。
“谢了。”赵小虎撕开包装,把黏糊糊的胶体挤进嘴里,甜得发腻,但确实能补充电解质。
林浩宇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三瓶矿泉水,一人扔了一瓶。
他自己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半瓶,然后用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
冰凉的井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他后背的作训服洇湿了一大片。
“老林,你不累?”赵小虎看着他。
“累。”林浩宇把空瓶子捏扁,塞进裤兜里,“但我是副旗手的预备人选。旗手和副旗手没有休息时间。”
苏夏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香蕉。
她把香蕉分给赵小虎、王浩和林浩宇,自己留了一根,蹲在路肩上剥开,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的左腿也在抖,但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舞蹈教室里的控制训练。
“苏夏,你们女兵那边怎么样?”王浩问。
“还行。”苏夏把香蕉皮扔进塑料袋,“有四个人撑不住出列了,但没有人退出。她们说回去之后晚上自己加练。”
赵小虎:“晚上加练?正课时间已经练成这样了,晚上再加练,腿还要不要了?”
“腿废了也比被刷下去强。”
谁都不想当那个被刷下去的。
十分钟很快到了。
魏国栋站起来,拍掉军大衣上的土,重新走到队伍前面。
“现在进行第二阶段——带步幅行进。
所有人,按方队队形展开。
从操场东侧出发线开始,齐步走到西侧折返线,然后正步走回来。”
“旗手,副旗手,出列。”
苏寒和林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转身面对队伍。
“你们两个走在方队最前面,间距十厘米,步幅七十五厘米,步频一百一十二步每分钟。旗手持旗,副旗手徒手。方队的其他人以你们两个为基准,向左向右看齐。”
魏国栋举起右手:“齐步——走!”
苏寒左脚迈出去,旗杆在右肩保持四十五度角。
林虎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左臂摆到前摆三十厘米,右手后摆十五厘米,每一步都踩在魏国栋喊出的节拍上。
三百五十个人的脚步声在操场上响起。
走到操场西侧的折返线,魏国栋喊了一声:“正步——走!”
苏寒的左脚在那一瞬间从齐步切换成正步——不是停顿,不是调整,是行云流水般自然过渡。
他的左腿踢出去,脚尖离地三十厘米,脚掌与地面平行,然后整个身体的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腿,作训靴砸在砂砾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嘭!”
三百五十个人的脚同时落地,声音汇成一声。
魏国栋站在折返线旁边,手里掐着秒表,眼睛盯着苏寒和林虎的背影。
两个人的步幅、步频、摆臂幅度,甚至踢腿时裤缝摩擦的声音都完全一致,像是一个人的影子。
魏国栋让他们走了五个来回,整整六百步。
方队终于在操场东侧停下来。
魏国栋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记录板上的数据,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一沉的话:“今天的训练只是个开始。你们现在的水平,离阅兵标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是——”
“你们的态度,合格。”
没有掌声。
三百五十个人站在晨光里,脸上全是汗,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松懈的表情。
“休息二十分钟。然后继续。”
操场边再次瘫倒一片。
苏寒和林虎没有休息。
他们站在操场边缘,面朝东方正在升起的太阳。
苏寒把旗杆靠在肩上,正在调整持旗手的握杆位置——魏国栋刚才说他的右手肘偏外,他试了三种握法,终于找到了一种既能让旗杆稳定、又不会让手腕太僵的角度。
林虎在旁边反复练摆臂。
左臂前摆、后摆、前摆、后摆,嘴里默默念着“掌心朝下”,念到嘴唇都干了。
他练了快两百下,手腕终于不内扣了,但右臂的后摆幅度又偏大了——新的问题永远比旧的问题多。
“老林。”苏寒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紧张?”
林虎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苏寒。
苏寒没看他,目光仍然盯着旗杆顶端,但嘴角有半丝笑。
“有点。”林虎承认了,“方队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两个。你错了,整个方队跟着错;我错了,也整个方队跟着错。但你是旗手,你错了大家心里会想‘旗手也是人,难免失误’。我错了大家只会想——副旗手不行。”
苏寒把旗杆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林虎的肩膀。
“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你不行。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手腕内扣,是魏国栋挑出来的毛病,不是你自己暴露的弱点。”
“手腕内扣可以练,一百遍不够就一千遍,一千遍不够就一万遍。”
“但能在大队一千多号人里被选出来当副旗手的人,整个幽灵大队只有你一个。”
林虎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在西伯利亚冻傻了?”
苏寒也笑了:“被你气的。”
两个人重新站好。
苏寒把旗杆换回右手,林虎把军帽戴上,两个人肩并肩,面向操场。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戈壁滩上的砂砾被照得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山顶的雪线比去年又高了一些。
“走吧。”苏寒说,“再走一个来回。”
“脚不疼?”林虎问。
“疼。
走起来就不疼了。”
………………
阅兵训练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戈壁滩进入了最热的时候。
白天气温飙到四十二度,操场上的砂砾被晒得能煎鸡蛋。
探照灯底座的铁皮晒得烫手,旗杆在阳光下暴晒两个小时就热得握不住。
但训练不能停——不是因为魏国栋不通人情,是因为阅兵那天可能是晴天,可能是雨天,可能是凉风习习,也可能跟戈壁一样烈日暴晒。
苏寒的手掌被旗杆烫出了一排水泡。
不是磨的,是烫的。
他没有戴手套。
魏国栋不让戴——阅兵那天旗手不戴手套,持旗的右手直接接触旗杆,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会影响手感。
所以他只能硬扛。
每天早上四点半开始训练,前两个小时还好,旗杆还没被晒透。
到了上午七点多,太阳彻底升起来,旗杆的温度从烫手变成灼手,又从灼手变成烙铁一样。
他换了几次握杆的位置,但烫伤的水泡还是破了。
组织液从破裂的皮肤里渗出来,黏在旗杆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透明的薄膜。
第二天那层薄膜又被新的组织液浸润,反反复复,最后掌心结了一层硬硬的痂。
训练结束之后,林虎没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
苏寒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时候,林虎已经从床头柜里翻出了医药箱,把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布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手。”
苏寒把手伸出来。
掌心那层硬痂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裂口边缘的皮肤翻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新生组织。
没有流血,但看着比流血还疼。
林虎没说话,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按在苏寒掌心。
碘伏渗进裂口的时候,苏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处理别人的伤口。
“你就不能戴个手套?”林虎一边擦一边说道,“练的时候戴,正式阅兵的时候摘,谁能看得出来?”
“我自己看得出来。”苏寒说道,“戴手套握杆的手感跟不戴不一样。练了三个星期的手感,到了阅兵那天突然换了,旗杆歪了怎么办?”
林虎把碘伏棉签扔进垃圾桶,拿起纱布:“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毛病?什么事都追求绝对控制。”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毛病?什么事都给我擦屁股。”
林虎被他气笑了,把纱布往他手上一缠,用力勒了一下:“疼死你算了。”
苏寒嘶了一声,嘴角却浮起一丝笑容。
进入第四周,训练强度又加了一档。
魏国栋从总部调来了一套激光校准系统——在操场两端架设激光发射器和接收器,每个参训人员的头盔侧面贴一个反光贴片。
方队行进的时候,激光实时监测每一个人的位置偏差,偏差超过一厘米,系统就会报警。
第一天的测试数据惨不忍睹。
三百五十个人,在正步行进的一百二十米距离内,平均横向偏移达到三厘米,纵向步幅误差达到两厘米。
最离谱的一个兵,走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偏到了旁边那列的位置上,差点跟战友撞在一起。
魏国栋把测试数据投影在食堂的大屏幕上,让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位置偏差。
“你们自己看看。”魏国栋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圈,“红点是你们每个人的实时位置,蓝线是标准轨迹。
红点围着蓝线跳舞,你们是在走正步还是在跳华尔兹?”
食堂里没人笑。
三百五十个人端着餐盘,看着屏幕上那些偏离得离谱的红点,脸色都不太好看。
“今天下午不练正步。”魏国栋关了投影,“练方向感。
所有人,蒙上眼睛,在操场上走直线。”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三百五十个人站在操场东侧,每人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不是普通的睡眠眼罩,是魏国栋特意定制的,遮光率百分之百,戴上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魏国栋站在队伍前面,“从这里出发,直线走到操场西侧折返线。”
“距离一百二十米,步幅七十五厘米,共一百六十步。走完之后,摘下眼罩,看看你们偏到了哪里。”
“开始。”
三百五十个人同时迈出左脚。
那场面在监控摄像头里看简直是一场灾难——有的人走了不到十步就开始往左偏,有的人往右偏,有的人走的是S形。
还有的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因为感觉前面有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
蒙眼走直线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一周。
从下午两点练到五点,每天三小时,三百五十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
第一天的平均偏差是两米。
第三天降到了一米二。
第五天降到了六十厘米。
第七天,三百五十个人的平均偏差降到了三十厘米以下。
赵小虎从一米八降到了二十五厘米,王浩从两米降到了二十八厘米。
进步最快的是苏夏——她的偏差已经控制在十五厘米以内,接近旗手的标准。
但旗手的标准不是十五厘米,是零。
苏寒没有参加蒙眼训练。
不是因为他是旗手可以搞特殊,是因为魏国栋给他安排了另一个科目——扛旗走直线。
三米长的旗杆,两米四宽的旗面——虽然用的还是模拟旗面,一块同样面积、同样重量的帆布,但受风面积跟正式旗面完全一样。
戈壁的下午经常起风,四级、五级是常态,有时候能到六级。
苏寒扛着旗站在操场东侧,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在他右手里微微颤动。
魏国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持风速仪,显示屏上的数字在四到五级之间跳动。
“开始。”
苏寒迈出左脚。
旗杆在风里猛烈地晃动,帆布旗面被风吹得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巨大的力矩通过旗杆传递到他的右手,他的手腕必须用比平时大好几倍的力才能稳住旗杆。
他的步幅没有变,步频没有变,但旗杆的晃动让他的身体重心在左右摇摆。
走了不到五十步,魏国栋喊了停。
“旗杆偏了三度。
你的身体被旗杆带偏了。”
“你现在的状态是在跟旗杆打架,不是跟旗杆合作。旗杆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战友。”
“它晃的时候,你的手腕要给它让出晃动的空间,而不是硬顶着不让它晃。”
苏寒把旗杆立在身侧,活动了一下手腕。
“再来一次。”
“不急。”魏国栋从兜里掏出一根橡皮筋,“把手伸出来。”
苏寒伸出右手。
魏国栋把橡皮筋套在他手腕上,另一端系在旗杆中段。
“这根橡皮筋会提醒你——旗杆晃的时候,你的手腕要跟着晃,但幅度不能超过橡皮筋的弹性范围。”
“超过,橡皮筋会扯你的手腕。”
“不跟,橡皮筋也会扯你的手腕。”
“只有跟着旗杆一起晃,幅度恰到好处,你才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苏寒看着那根橡皮筋,眉头微皱。
这个训练方法他从没见过,但听起来有道理。
他重新扛起旗,迈出左脚。
这一次,他没有硬顶着旗杆不让它晃,而是让手腕跟着旗杆的节奏轻轻摆动。
橡皮筋在他手腕和旗杆之间伸缩,像是把他和旗杆连成了一体。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忽然感觉到——旗杆不晃了。
不是真的不晃,是他感觉不到了。
旗杆的晃动频率和他的手腕摆动频率完全同步,那种对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共振。
他继续往前走。
五十步、八十步、一百二十步。
走到折返线的时候,旗杆在他手里稳稳地保持着四十五度角,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魏国栋看着手里的测距仪,说了一句话:“旗杆偏转零点二度。合格。”
苏寒把旗杆放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那根橡皮筋——已经被磨断了。
训练到了第五周,苏寒和林虎被魏国栋单独拉出来练。
不是因为他们差,是因为旗手和副旗手的配合精度要求比普通队员高一个数量级。
方队的其他人可以以他们为基准标齐,但旗手和副旗手没有基准可依——他们就是基准。
魏国栋在操场中央画了一条宽五厘米的白线。
从东到西,贯穿整个操场。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在这条线上练。
不许踩到线外,不许踩到线上——每一步,脚后跟内侧必须贴着线的边缘,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同时,旗手和副旗手之间的间距保持在十厘米,误差不超过半厘米。”
苏寒和林虎站到白线两侧。
苏寒在白线左边,林虎在白线右边,两个人肩并肩,间距十厘米——魏国栋用游标卡尺量的,精确到毫米。
“齐步——走!”
两个人同时迈出左脚。
苏寒的脚后跟内侧贴着白线左边缘,林虎的脚后跟内侧贴着白线右边缘。
间距十厘米,步幅七十五厘米,步频一百一十二步每分钟。
走了大约二十步,林虎感觉到自己的右肩在慢慢往苏寒的方向靠——不是他故意的,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参照物方向偏移。
在空旷的操场上,唯一的参照物就是苏寒和他的旗杆。
身体会自动往参照物靠拢,这是人的本能,跟意志力无关。
“副旗手,你在往旗手身上贴。”魏国栋的声音从操场边传来,“你是要走正步,不是要跟他拜堂成亲。退回去,重来。”
林虎的脸在阳光下红了一下。
他把脚步收回,重新站到白线右侧。
第二次走了大约五十步,间距还是偏了。
这次是苏寒往林虎的方向偏了半厘米——他的注意力全在旗杆上,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往右移。
“旗手。”魏国栋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要走正步,不是要给副旗手当靠山。退回去,重来。”
两个人退回去,重新开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走到操场中央的时候,间距就会偏。
有时候是林虎偏,有时候是苏寒偏,有时候两个人都偏,间距倒是没变,但一起偏到白线右边去了。
魏国栋没有发火。
他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操场边,手里端着保温杯,像看两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看着他们。
………………
八月下旬,戈壁的暑气终于开始消退。
清晨的温度降到了十五六度,操场上那股能把人烤干的燥热变成了干爽的凉,连探照灯的灯光都显得没那么刺眼了。
但幽灵大队的训练没有降温。
三百五十个人在操场上站成方队,苏寒和林虎站在最前面,间距十厘米,步幅七十五厘米,步频一百一十二步每分钟——
这些数字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已经被刻进了每个人的肌肉记忆里。
闭着眼睛都能走,蒙着眼睛也能走,在暴晒里能走,在风沙里能走,在膝盖肿得像馒头的时候也能走。
魏国栋站在操场边缘,手里掐着秒表,面前架着一台激光测距仪。
这是他最后一个星期在502基地了——按照总部的安排,今天下午所有方队要进驻燕京阅兵村,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联合演练。
八月底的联合演练是最后一次彩排,九月初的正式预演之后,就是十月一日的正式阅兵。
“最后一次模拟考核。”
“全程四百二十米,齐步二百米,正步二百二十米。"
“方队通过检阅台的时候,旗手扬旗,副旗手标齐,全员向右看——敬礼!”
“目标——误差零。开始!”
苏寒深吸一口气,左腿迈出去。
林虎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左臂摆到前摆三十厘米,掌心朝下,手腕没有内扣。
方队行进到操场中央——模拟检阅台的位置。
“正步——走!”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从齐步切换成正步。
“向右——看!”
三百五十个人的头同时向右转四十五度。
从侧面看,那排面像是一把刀切过的豆腐,齐得没有一丝缝隙。
“敬礼!”
三百五十只右手同时抬到帽檐边。
方队通过“检阅台”之后,魏国栋按下了秒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数据,然后抬起头。
“四百二十米全程,横向偏移平均零点八厘米,步幅误差平均零点三厘米,排面标齐误差零点五厘米。”
“旗手扬旗动作零点六秒,副旗手标齐误差零点一厘米。”
三百五十个人站在操场上,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是“合格”,还是“重来”。
“这个成绩,”魏国栋顿了顿,“拿到阅兵村去,能排进前三。”
操场上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