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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下弦盈缩重水

    火器街这一带,都是盐硷地。

    泛着白硷,土质燥热,寻常野草难以紮根。

    都无需硝石佬去深山老林找深坑熬硝了,光是裸露的地表都凝结着白霜般的硝石结晶。

    所以此处的村民世代相传,将刮取下来的硝石层加以炼制,碾磨成细粉,再按古方掺入硫磺与烧炭化的皂角,如此配出的火药劲力十足,做成炮仗响声格外清脆炸耳。

    当地百姓便凭这祖传的技艺,以火药为生计,家家都设有制作鞭炮的工坊。

    早年,村里人都是在自家炕头上卷制炮仗纸筒,脚下摆着火药盆,枕头下垫着引线火药,院子里晾晒的也是一串串编好的大挂鞭、小钢鞭。

    小孩儿成天玩耍着成捆的麻雷子、把二踢脚当弹珠。

    所以隔三差五,总能听到某家的屋顶被掀翻,或是哪个人在睡梦中就被炸上了天,村民们管这叫「喜庆升天」

    後来,还是村里最大的主家雷家」牵头,将生活区和炮仗区分割出来,专门修建一条火器街」,兼生产和兜售两用。

    更是立下一系列规矩一不准抽旱菸,不准见明火,不能使用铁器。

    干活的时候甚至不能喝热水、吃热食,铲子、勺子一律用木制的。

    从此之後,这火器街便走上正轨,传承数百年,甚至闻名整个圣朝,连南方川蜀、岭南之地,逢年过节都以能买到火器街的炮仗火器为荣。

    自然,当年那最大的主家:雷家,如今也是摇身一变,成了火器街的会首,甚至有传言,两百多年前的那位雷家主,更是成了仙人。

    现在在火器街的街头巷尾,都能看到有百姓们修建的雷神庙,庙里供奉的塑像满脸横肉,敞胸露怀,手持一对钢锤,脚踏风火轮,从盔甲、袍服到靴履,通体赤红。

    「老爷,这火器街可不简单啊。」

    章升见陈顺安脸色古怪,不欲回答自己的问题,也识趣的没有多问。

    而他一路走来,似乎察觉到什麽,不由得面露惊奇之色。

    「脚底似有无穷火精往复流转,空中更有无垠铅汞绵绵复命————似乎此地蕴养着一道灵炁?」

    「你感知得没错。」

    陈顺安闻言,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地解释道,「此地在数百年前,的确曾蕴藏着一道七阶下品的【黄芽兜火】。此乃是火属灵炁中的异种,性烈如火,却又内蕴生机,如嫩芽初发,故名黄芽」。

    又因其能兜转收束万火,故又为兜火」————只是後来,这道灵被鳌山道院的某位【玄光】境前辈高人出手收走了。」

    陈顺安顿了顿,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白花花的盐硷结晶,继续道,「不过,那位前辈也算是手下留情,并未将地脉根基尽数毁去。这片土地被那兜火炁熏制影响了数百年,早已改变了土质。」

    「虽然後天灵炁散逸,算不上什麽真正的洞天福地,但对於凡俗界而言,也算是一处难得一见的风水胜景了。」

    两人边走边说,穿过几条人声鼎沸的小巷,最终在一排气势恢宏的民房商铺之前停下了脚步。

    这排商铺占据了街口最好的位置,门脸修得比周围的店铺高出整整一头,朱漆大门,铜钉兽首,显得威严无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块悬挂在正中央的巨大牌匾,乃是由鎏金打造,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雷神鞭!

    这名字起得格外霸道,言简意赅,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此地的主人,便是这火器街的雷神。

    见此,陈顺安不由得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那雷豹也不过是【采炁】中期修为,竟还敢以雷神自居。」

    也就是这方天地神明隐匿,否则,光是这份僭越,早就该有什麽四九天劫、

    九九天劫降下,把他给活劈成一团焦炭了。

    「老爷,那我们现在————怎麽办?」

    章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气派的「雷神鞭」商铺,低声问道。

    按章升的想法,陈顺安大概率是想把章州四家分而击之,逐个击破。

    可这四家都不是什麽善茬,当得起一声采炁仙族,家族内可谓是守备森严,仙家不少。

    故章升猜测陈顺安可能要采取跟上次虚晃一枪类似的手段,以智取之。

    然而陈顺安闻言,只是笑了笑道,「很简单,走进去,找到目标,出手,结束,然後再走出来。」

    说罢,陈顺安扭头看向一脸呆滞的章升,吩咐道,「你且在此处等我,找个茶馆坐下,切记不要乱走,我去去就回。」

    「啊?」

    章升张大了嘴,惊愕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的思绪有些跟不上这位刚任的老爷。

    但他也心知自己实力低微,干些跑腿打杂的事绰绰有余,但在这种时候,自然是拖後腿的,跟上去也是累赘。

    「是,老爷。」

    想通了这一点,章升立刻躬身应下,态度恭敬。

    「那佛道师兄,你可随我一起?」

    陈顺安又看向一片空荡无人的虚空,似乎是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那片虚空忽然如水波般扭曲起来,一个穿着不甚合身僧袍的小沙弥,凭空从中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捏着一根竹签,上面穿着一条被熏得金黄流油的鱼乾,正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自然。」

    小沙弥含糊不清地说道,将最後一口鱼肉咽下,「受了神鲸道友的嘱托,你去哪里,贫僧便去哪里。」

    「如此甚好。」

    陈顺安顿时放下心来,变得底气十足,迈腿便朝雷神鞭这商铺而去。

    如今可是有高手代打,他陈顺安有何惧哉?

    1

    雷神鞭,後院。

    此处乃整个雷家的禁区,坐落着一座镂云裁月,别构洞天的小阁楼。

    推窗可招鹤之云,闭窗即隔市井之嚣,就连一墙之隔的硝石焦烟之味,都传之不进。

    此刻,阁楼二层的蒲团上,雷豹刚刚结束了一个周天的搬运修行。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道精光在眸中一闪而逝,随即张口吐出一道长长的浊气。

    浊气如一道白色匹练,飞出数尺之远才缓缓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张目望向窗外这片由他雷家一手打造的基业。

    看着那鳞次栉比的屋舍,感受着家族那股子孙众多、昌盛绵延的兴旺气象。

    他那张略显狰狞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虽然有十多载不曾回家常住了,但老二和老三他们,倒是把这家业经营得蒸蒸日上,比我当年在家时还要兴旺几分。」

    「如此,也不枉我常年在永定河上为宗门枯守那处破地方了。

    雷豹奉宗门之令驻守的宝地虽然灵气充沛,但毕竟远离人烟,乃永定河上一孤岛,每隔数年才会得宗门准许暂离驻地,回乡探亲。

    但也正是因为有他这位在仙家宗门内身居要职的强者作为靠山,雷家才能有如今这般显赫的威名。

    火器街也才能在这三教九流混迹、龙蛇盘踞的景州城中独占鳌头,将生意做到四海扬名。

    真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大兄!」

    「大兄!」

    接连两道带着笑意的高呼传来,便见阁楼外走来两个眉眼轮廓跟雷豹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的男子。

    正是雷豹的两个胞弟。

    雷老二走上前来,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热与兴奋,抢先开口道,「大兄,你那【下弦盈缩重水】是从哪里搞到的?和咱们家产的赤练硝简直是天作之合,我只是稍加炼化,竟法体将成。」

    「老二!」

    话音未落,雷豹的脸色骤然一沉。

    他狠狠地瞪了雷老二一眼,双目之中迸射出刀锋般的寒光,冷声喝道,」口无遮拦,不知轻重!自己掌嘴!」

    「口无遮拦,掌嘴。」

    雷老二被这声断喝吓得一愣,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僵住,他有些委屈地勉强笑了笑,「大兄,这————这里不就咱们自家三兄弟嘛,又没有外人,说几句怕什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猛然在阁楼内炸响。

    雷老三毫无徵兆地伸出蒲扇般宽厚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雷老二的脸颊之上。

    雷老二顿时横滚出去,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雷老二捂着火辣辣的脸,又惊又怒地看向自己的三弟,狼狈地从口中吐出几颗混着血沫的碎牙。

    「老三,你————你疯了!」

    雷老三却神情镇定如常,他好整以暇地从怀中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将手上的血迹擦拭乾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走到雷老二身边,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语气平静地说道,「二哥,祸从口出,隔墙有耳。你这个什麽话都敢往外说的性子,早晚得改一改。否则,我雷家百年的基业,迟早要毁在你这张嘴里。」

    「我,我我我————」

    雷老二涨红了脸,还想狡辩些什麽。

    「好了。」

    雷豹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轻声道,「老三做得对。老二,你要记住这个教训。这段时间风声有些紧,你们两个行事务必小心谨慎,一切照旧,万万不可露出任何马脚。都忍一忍,且等等,等过了这段风头,便一切都好了。

    看着雷豹的身影走入阁楼深处,消失在屏风之後。

    雷老二这才龇牙咧嘴地直起身子。

    「老二,你未免下手也太重了吧?」

    他用法力在红肿的脸颊上流转了一圈,清凉之意传来,驱散了部分痛楚,但那淡淡的刺痛感依旧存在。

    雷老二有些埋怨地望着雷老三,不过话语中倒是并无多少恨意,更多的还是一种委屈。

    雷老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刚才那一掌,若非是我抢先扇出,让大兄消了气。你现在恐怕就已经被大兄打断了腿,躺在床上没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了。」

    雷老二闻言,愣了下,猛地反应过来,不由得让让一笑。

    「是是是,这倒也是,多谢老三了。」

    「行了,二哥。日後不该说的话别说,该说的话三思五虑後,再想要不要说」

    。

    雷老三认真地告诫着。

    「好好好!」

    雷老二正说着,忽而眼前一花,似乎看到幻觉一般。

    只见不远处十多步外的廊柱阴影下,有一个身穿蓝羽缎棉袍、外罩一件青色马褂的男人。

    正背着手,安静地从那里走过。

    这人看面容竟有些分辨不出年纪,好似五十多岁,也像三十出头,五官平平,却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深邃之意。

    他轻轻的来,也轻轻的过,竟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可待雷老二再定睛看去时,便见原地只有一棵沐寒仍翠的青冈树矗立着,枝叶微微摇晃。

    哪里还有人影?

    「奇怪,莫非是我眼花了?」

    雷老二心中嘀咕了两声,下意识地便想开口,将此事告知身旁的雷老三。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又记起了雷老三刚才那番三思五虑」的嘱托,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这事————好像也没什麽大不了的,或许真是我眼花了?」

    「说了,怕是又要被老三教训我一惊一乍————嗯,那我还是先自己三思五虑片刻再说?」

    「啧啧,居然是【下弦盈缩重水】这等奇物,莫非这雷豹将宗门资产变卖了,就是为了此物?」

    陈顺安自顾自走入阁楼之中,沿途所见,真可谓是富贵里见低调,低调中显奢华。

    就连地砖都是汉白玉所作,更是刻有某种聚灵阵法。

    走在上面,便能感到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脚底涌泉穴钻入体内。

    此刻,他不咸不淡地看了眼那雷老二一眼。

    以陈顺安如今的【神行甲马】遁术之玄妙,真可谓是「鹤羽飞游,飘荡不可测」,身形介於虚实之间。

    除非是修为境界远高於他的修士,否则都极难发现他的踪影。

    但那雷老二似乎先天拥有一对破妄灵眼,只是隐藏极深,尚未觉醒,时灵时不灵。

    方才在惊鸿一瞥之下,这才窥见陈顺安一角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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