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津年跪下的那一刻,黄初礼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生生剜了出来。
“不要!”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挣扎,绳索勒进手腕,火辣辣的疼,但她感觉不到:“津年,你起来……你起来啊!”
蒋津年没有看她,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疤脸男人脸上。
疤脸男人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得意,他慢慢走到蒋津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抬起脚,狠狠踩在蒋津年的肩上。
蒋津年纹丝不动。
疤脸男人的表情变了变,脚上加了几分力气:“蒋队长,你也有今天。”
蒋津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任由他施为。
黄初礼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蒋津年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疤脸男人对他拳打脚踢,看着他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一切,心像被刀一片片割碎。
“够了!”她尖叫出声:“你们要的是我!冲我来!”
疤脸男人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别急,等会儿就轮到你。”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刀,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走到蒋津年面前,蹲下身,刀尖抵在他的胸口:“蒋队长,你说,我该从哪里下手?”
蒋津年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随你。”
疤脸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狰狞:“好,有骨气!”
他握紧刀柄,狠狠刺了下去。
“不要!”黄初礼的尖叫划破了仓库的寂静。
刀锋刺入蒋津年的肩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蒋津年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但依旧没有出声。
疤脸男人拔出刀,看着刀刃上的血,露出满意的表情:“不错,再来一刀。”
他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深可见骨。
蒋津年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始终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求饶。
黄初礼已经哭不出声了,她只是死死盯着蒋津年,盯着他身上的伤口,盯着不断涌出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疤脸男人终于停了下来,站起身,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绑起来,带走。”
几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把蒋津年从地上拖起来,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仓库外面拖。
“津年!”黄初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喊:“津年!”
蒋津年被拖着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黄初礼一辈子都忘不了。
很平静,很温柔,带着一种让她心碎的眷恋和放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被拖进了黑暗里。
“不要……”黄初礼拼命挣扎,绳索勒进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津年!蒋津年!”
没有人回应她。
仓库的门被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黄初礼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她看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那是蒋津年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的门被踹开。
“嫂子!”李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黄初礼抬起头,看到李演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焦急和自责。
“嫂子,你没事吧?”李演冲到她面前,手忙脚乱地解她身上的绳子。
黄初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救他,快去救他……”
李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黄初礼的心沉到了谷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嫂子……”李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队长他……”
“他怎么了?!”黄初礼的声音陡然拔高。
李演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那些人带他走了,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
黄初礼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她松开李演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嫂子!”李演连忙扶住她。
黄初礼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嫂子,你要去哪?”李演追上来。
黄初礼没有回答,只是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站在那片黑暗里,望着蒋津年被带走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吹起她凌乱的发丝,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我会找到他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他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他。”
李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眼眶红了。
另一边,蒋津年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铁床上,手腕和脚腕都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
头顶是一盏刺目的白灯,照得他眼睛发疼,他眯起眼,努力适应那刺眼的光线,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房间里除了他身下的这张铁床,几乎什么都没有。
“醒了?”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蒋津年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子。
“你是谁?”蒋津年的声音沙哑,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铁床边,打开那个金属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针剂,针剂里的液体颜色各不相同,有的透明,有的淡黄,有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
“知道这是什么吗?”男人拿起一支淡黄色的针剂,对着灯光晃了晃,针剂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蒋津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男人笑了笑:“这是你们国家的情报部门一直在追查的东西,一种能让人说出所有秘密的药物。”
他把针剂放回箱子里,又从里面拿出一支透明的:“这一支,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然后他拿起那支蓝色的:“这一支,会让人丧失所有的记忆,变成一张白纸。”
他转过头,看着蒋津年,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猜猜看,我会给你用哪一支?”
蒋津年看着他,目光平静:“随便。”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狰狞:“好,有骨气。”
他拿起那支淡黄色的针剂,走到蒋津年面前,针尖刺入他手臂的静脉,液体缓缓推入。
蒋津年感觉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然后是一阵灼热,像火烧一样,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他看到了黄初礼,看到他跪在仓库里,看到她被绑在椅子上,看到她脖子上的血痕。
他挣扎着,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效果不错。”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继续。”
第二支针剂被推入他的血管。
这一次,蒋津年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搅碎了一样,所有的记忆开始碎裂,像玻璃一样,一片片剥落。
他看到了高中时代的自己,每天放学绕路,就为了送她回家。
他看到了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情书。
他看到了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专注而专业。
他看到了她站在阳台上,穿着浅蓝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但眼睛亮亮的,说“我等你回来”。
他看到了她在边境的机场,穿过人群向他走来,脸上带着笑容。
所有的记忆,都在碎裂。
“不要……”他拼命想要抓住那些碎片,但它们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滑落。
“效果比预期的好。”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满意,“继续。”
第三支针剂被推入血管。
这一次,蒋津年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消散,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寒冷。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掉进一个无底的黑洞,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初礼……”他最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意识彻底坠入了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是蒋津年此生最黑暗的时光。
每一天,他都会被注射那种药物,有时一种,有时几种混合,有时是让人痛不欲生的,有时是让人产生幻觉的,有时是让人丧失记忆的。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反应,呕吐抽搐、高烧,有时会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有时会突然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但他的意识始终没有完全消散,每次注射完药物,在那些混乱的幻觉和碎裂的记忆里,他总能看到一个人。
她有时穿着白大褂,有时穿着便装,有时是高中时代的青涩模样,有时是现在温柔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初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身影就会走近,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我在。”她会说:“我一直都在。”
然后他就会从幻觉中醒来,发现自己还是被绑在这张铁床上,浑身是汗,伤口还在疼。
那个穿白大褂的***在旁边,手里拿着新的针剂,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你的意志力比我想象的强,蒋队长,很少有人能撑过三轮。”
蒋津年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那个身影。
他不能忘记她,忘记她,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没有出现,来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穿着迷彩服,脸上有伤,眼神凶狠,他走到铁床边,解开蒋津年手腕上的铁链。
“起来!”他用蹩脚的中文说,把他从铁床上拽下来。
蒋津年浑身无力,腿一软,直接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传来钻心的疼。
那个男人骂了一句,弯腰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架着他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蒋津年被拖着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被推进一个房间。
房间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他看着蒋津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蒋队长,久仰大名。”
蒋津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也不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比我想象的顽强,那些药,换做一般人,早就崩溃了,你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蒋津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依旧清晰:“你想怎样?”
男人笑了笑:“很简单,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关于你们国家的防御部署,关于你们的情报网络,关于你父亲当年查到的那些东西。”
蒋津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做梦!”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蒋队长,你应该知道,我有很多方法让你开口。”
“我知道。”蒋津年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旁边的人挥了挥手。
几个人走过来,把蒋津年按在地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来,他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停手了。
蒋津年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模糊,但他没有失去意识,他还在想着她。
初礼,等我,我一定会回去。
救援是在一个深夜到来的,那天晚上,蒋津年正躺在铁床上,意识昏沉,身体的高烧让他浑身发抖,但手腕和脚腕上的铁链让他无法动弹。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他努力睁开眼睛,想听清外面的动静,但意识太模糊了,什么也分辨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被踹开。
“蒋队!”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李演。
蒋津年努力睁大眼睛,看到李演带着几个人冲进来,他们穿着作战服,脸上涂着迷彩,浑身是汗。
“蒋队!”李演冲到他面前,看到他浑身是伤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我、我们来晚了……”
蒋津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李演手忙脚乱地解他身上的铁链,一边解一边骂:“这群畜生,老子饶不了他们……”
铁链被解开,蒋津年的手终于自由了,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几乎能看到骨头。
李演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放平,然后把他从铁床上扶起来。
蒋津年的身体软连坐都坐不稳,整个人靠在李演身上,呼吸微弱。
“蒋队,你撑住,我们马上带你回去。”李演的声音在发抖。
蒋津年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闭着,意识已经模糊了。
李演把他背起来,往外冲。
走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李演背着蒋津年冲出大楼,外面停着几辆军用越野车,车门开着,发动机还在轰鸣。
“快!上车!”有人喊。
李演把蒋津年放进后座,自己也跳上车,车子立刻发动,飞速驶离。
蒋津年靠在座椅上,意识时断时续,他感觉有人在给他包扎伤口,有人在给他量血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
“初礼……”他喃喃道。
“蒋队,嫂子没事,她在京北等你。”李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一定要撑住。”
蒋津年听到京北两个字,意识终于稳定了一些。
京北,家,初礼,想想。
他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救援队带着蒋津年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先是被送到边境的一个临时医疗点,做了简单的急救处理,然后被转移到附近城市的医院,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医生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药物伤害,神经系统损伤非常严重,尤其是脊髓和脑部。”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这些药物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现在的情况……”
医生顿了顿,看着李演凝重的表情,还是说了出来:“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说什么?”
“他的下肢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从腰部以下,没有任何反应。”医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李演心上:“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恢复的可能性非常低。”
李演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想起蒋津年在训练场上的样子,身姿挺拔,步伐矫健,蒋津年带队越野的样子,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不知疲倦。
“医生。”李演抬起头,声音沙哑:“有没有办法?不管什么办法,我们都要试试。”
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力的,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李演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黄初礼的电话。
“嫂子。”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队长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黄初礼颤抖的声音:“他怎么样了?”
李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李演,你告诉我,他怎么样了?”黄初礼的声音更急了。
“嫂子……”李演闭上眼睛:“队长他伤得很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黄初礼压抑的哭声。
“我们马上把他送回去。”李演说:“你在京北等我们。”
“好。”黄初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等你们。”
蒋津年被送回京北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军用运输机降落在京北军用机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担架从飞机上被抬下来,蒋津年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身上盖着厚厚的军毯,但露在外面的脸和手都苍白得吓人。
李演跟在担架旁边,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救护车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担架被抬上车,车门关上,救护车呼啸着驶出机场。
京北军区总医院,VIP病房。
蒋津年被推进病房的时候,黄初礼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色也很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影,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白大褂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担架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看到了蒋津年。
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黄初礼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跟在担架旁边,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
他的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但她的手更凉。
“津年。”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这里。”
蒋津年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他被推进病房,医生和护士围上来,各种仪器接上身体,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黄初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看着医生给他做检查,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的肩膀上有好几处刀伤,虽然已经缝合,但疤痕狰狞,他的手腕上有被铁链磨出的伤痕,深可见骨。
他的背上全是淤青,新旧交叠,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他的下肢,没有反应。
蒋津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生做完检查,走到黄初礼面前,摘下口罩,表情凝重:“黄医生,他的情况……”
“我知道。”黄初礼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神经损伤,从腰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
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们医院最好的神经科专家会诊过了,恢复的可能性……”
“我知道。”黄初礼又打断他,这次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谢谢你们,辛苦了。”
医生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黄初礼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握住蒋津年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凉,她用自己的手捂着,想给他一点温度。
“津年。”她轻声说:“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蒋津年没有回应。
她就这样坐着,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光斑。
蒋津年是在那天下午醒来的,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床边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
他的意识还很模糊,记忆像碎片一样拼凑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然后他感觉到手心里的温度,他缓缓转过头,就看到黄初礼趴在床边,脸枕在他的手背上,睡着了。
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影,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
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十指相扣,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蒋津年看着她,意识慢慢回笼。
仓库,绑架,注射,折磨,救援,飞机。
他回来了,回到京北,回到她身边。
他想动一下,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的黑眼圈,看着她消瘦的脸颊。
她瘦了很多,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疼得厉害。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下。
黄初礼立刻醒了,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黄初礼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哑声叫他:“津年,你醒了。”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微微动了一下嘴唇。
黄初礼立刻明白了,她连忙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温水入喉,蒋津年干涩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初礼。”
“嗯,我在。”黄初礼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掌心。
蒋津年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还有眼泪的湿润,他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轻声说。
黄初礼点点头,却止不住眼泪,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光,那光里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珍惜。
他想起那些在黑暗里的日子,那些被药物折磨的时刻,那些意识模糊的瞬间。
每次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会想起她。
她的笑,她的声音,她说我等你回来时的眼神。
这些都是他坚持下来的理由。
“初礼。”他轻声叫她。
“嗯?”
“我回来了。”
黄初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笑着,用力点头:“嗯,你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蒋津年此生最难熬的,医生每天都会来给他做检查,用针扎他的腿,问他有没有感觉,每次他都摇头。
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
从腰部以下没有任何知觉。
他不能走路,不能站立,甚至不能自己翻身,他躺在那里,像一个废人,连最基本的自理都做不到。
黄初礼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陪着他。
她帮他擦身,帮他翻身,帮他做康复训练,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每次蒋津年看着她在病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她瘦得几乎一折就断的腰身,看着她眼睛下面越来越深的黑眼圈,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初礼。”有一天,他终于开口叫她。
黄初礼正在给他擦手,听到他叫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怎么了?”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你不用每天在这里陪着我。”他说,声音沙哑:“你回去休息休息,陪陪想想。”
黄初礼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累。”
“你瘦了很多。”蒋津年的声音很轻。
黄初礼低下头,继续给他擦手:“没关系,等你好了,我再补回来。”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初礼。”他又叫她。
“嗯?”
“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
黄初礼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蒋津年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如果我一直站不起来,一直这样,你怎么办?”
黄初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毛巾,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那我就一直陪着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站不起来,我就推着你,你不能走,我就背着你,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蒋津年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道光,那光里有坚定,有温柔,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倔强。
“初礼。”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想拖累你。”
黄初礼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死死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蒋津年,你说什么拖累?你是我丈夫,我孩子的爸爸,你怎么能说拖累?”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眼睛里的痛,心像被刀割一样。
“你还年轻。”他说,声音很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应该被我拖累。”
黄初礼拼命摇头,泪如雨下:“蒋津年,你闭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心里又酸又暖。
他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但手臂太沉,抬不起来,只能看着她哭。
过了很久,黄初礼才止住眼泪,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津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你听我说。”
蒋津年看着她。
“你是我的丈夫,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丈夫。”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请你也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道光,那光里有爱,有坚定,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浸入鬓角的发丝,他哑声说:“好,不赶你走。”
黄初礼笑了,笑得又哭又笑,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津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急,慢慢来。”
蒋津年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还有她眼泪的湿润。
“好,慢慢来。”
那天晚上,黄初礼回家看想想,病房里只剩下蒋津年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黄初礼白天说的话。
“你是我的丈夫,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丈夫。”
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被他拖累?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收拢,攥紧了。
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不能让她一辈子耗在他身上。
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应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守着一个废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越长越深。
第二天一早,黄初礼来到医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津年,今天熬了粥,还热着呢,趁热喝。”她笑着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初礼。”他叫她。
“嗯?”黄初礼转过头,看着他。
蒋津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想和你谈谈。”
黄初礼愣了一下,然后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谈什么?”
蒋津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初礼,我们离婚吧。”